非工作场合,夏先生不会等她去开车门、打伞。
沈蔓说:“两个小时后您还有一场核心项目会议,时间安排比较紧。如果您需要调整行程,我先进去和墨守女士沟通,另约时间。”
“不用了。”夏正晨推门下车,也没拿伞。
沈蔓看着他冒着小雨走进茶馆,低头看了眼腕表,把时间默默记在心里,这才开车离开。
早茶时间刚过半,外面风急雨冷,茶馆里人并不多。
夏正晨推开小包间的门,一眼看到里面坐着的莫守安。
她正微微低头看手机,面前搁着一壶茶,茶壶下方是个小小的温茶炉,烛火微微闪烁。
在他的印象里,莫守安一向是个无拘无束、肆意妄为的个性,穿衣打扮总是紧跟流行,或者超越流行,反正很难看出来是个活了很久的古人。
今天却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低低扎成一束,穿了一件灰褐色的休闲西装,就这么在老派茶馆里坐着,就算这张脸只有二十五六岁,也透出了一股沧桑感,让人只会觉得她是保养得好。
故意的吧。
来见他名义上的前妻,怕说出自己是松萝的亲生母亲,对方不相信。
夏正晨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语气里带着刺:“你会喝茶?还来茶馆?”
就差没把“装模作样”点破。
莫守安从手机屏幕里抬起视线,提起面前的茶壶,给他面前的茶杯倒满:“菊花加金银花,给你喝,消消你的火气。”
“到底要我怎么说才行?”夏正晨开门见山,“你不要再想着补偿松萝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女儿,也没人比我更了解你。”
他加重语气,“你能给她最好的关爱,就是离她远一些。”
莫守安把茶壶放回茶炉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静静看着他,并不言语。
夏正晨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看杯子里的茶汤。
莫守安忽然笑了一声:“你还是那么傲慢,我是傀儡化人,不是那种插个芯片就能导出数据的机器,你凭什么觉得,跟我相处两年,你就能读取我七百多年的人生?我自己都看不清楚自己,一路在摸索,你凭什么替我断定?凭我是你们夏家先祖制造出来的?这就是你对我傲慢的根源?”
夏正晨不和她争辩:“随便你怎么说,我来不是和你争论这些,是想警告你,不要再骚扰我女儿,她和你之间就只有一滴血的关系,你真的不用强迫自己在意。”
莫守安又笑了笑:“我真好奇了,你认为我情感淡漠,到底是从哪里判断出来的?因为你听说我留着我们以前的合照,似乎是在意你的,但这二十多年来,我又对你不闻不问?”
没等夏正晨说话,她抬手指了指他,“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情感淡漠,是你这个人实在太差劲,根本就不值得我跨越那么多障碍去争取?”
夏正晨紧紧捏着手里的茶杯,又沉默几秒,把杯子轻轻放下:“说完了?你给松萝的钱我会退给你,给一次我退一次,我的前妻也不会来见你,你可以回国了。”
他站起身,声音平静,“我回去开会了。”
莫守安靠在椅背上,抱起手臂:“当年,我没有顾邵铮那么了解你,也不知道他的锦囊妙计里,最终目的是让你去造一个混血墨刺。他跟我说的是,你这人极度傲慢、恃才傲物、自私自恋、缺乏共情。他说要先在战区打击你的自信,再让我去改变你。他说你才刚满二十岁,还在学习阶段,还能教。但通过和你相处,我已经怀疑他在骗我,我们谁都不可能改变你,你这个人,真的狂到没边。”
夏正晨当没听见,转身要走。
背后莫守安说:“这么多年来,我结识过很多天才,也和不少当世豪杰一起喝过酒,不论他们的能力是不是真的出众,却都有着类似的特质。有人懂‘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有人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也有人‘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夏正晨,你呢?我凭什么对你另眼相看?”
夏正晨理都不理,他握住了门把手。
莫守安说:“不说历史书里的人物了,毕竟时代不同,说说你唯一的朋友顾邵铮吧,你知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终于,夏正晨停下动作。
莫守安平静讲述:“九九年,伊拉克被联合国制裁,顾邵铮读的医科,刚大学毕业就跟着救援队前往库尔德进行人道主义援助……而你呢,同样的地方带你走一遍,你脑子里想的竟然是我因为不能生育,所以格外喜欢孩子?然后拿你的天赋神通,去制造了一个孩子?”
“夏先生,夏总裁,夏家主……你所有的成就全部来源于血脉,这辈子唯一靠自己真正做成了的事,就是培养了松萝这个女儿。可就连这唯一的成就,都是江航重启人生才成全你的。不然你就真像江航说你的那样,从头到尾是个loser,可我瞧你,也没对江航有什么感恩的态度。”
“松萝对你是全肯定的,你可以去问问跟在你身边八年的沈蔓,抛开门客和主公的身份,她觉得你这个人怎么样。”
夏正晨拉开包间门,把门无声关上。
莫守安没再喊他,像是说得口渴了,端起面前冷掉的菊花茶喝了两口,心里默默数数。
两分钟后,门又被推开了。
夏正晨快步走回来,带进外面的一股冷意,以及他压制了好半天的怒气:“对,我傲慢又自私,可我有什么办法?你们这些异种是怎么被造出来的?不就是我家先祖被政客和墨客口中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触动,不忍心见山河破碎,才一手造出这么多后患!”
他俯视莫守安,声音虽低,却格外清晰锐利,“我们夏家在被血洗过两次以后,把家训都给改了,第一条就是时代的洪流我们不能干涉,要把时代当做过客,做时代的过客!从小我父亲就一遍遍地教育我,要有超凡之心,不要对别人的命运过分共情,更不要轻易掺和别人的因果。我们夏家一旦参合进去,就是神力级别的干预,带来的是福是祸很难说。因为那些都不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在等天命,我们有更重要的天命在身上!”
夏正晨的声音开始有一些发颤,愤怒有,憋屈也有。
“我傲慢?我自私?当年被你和顾邵铮联手欺骗和羞辱,我崩溃的时候就该动用神通制造个大杀器,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可我却两不相帮,退出了你们两个和我父亲之间的斗争,选择把我们的女儿继续造出来。天赋河毁了一大半我也没有停下来歇一歇,因为我当时心里怀着一个期盼,希望这个孩子和你一样是个墨刺,借此化解双方几百年的恩怨,这也能成为我被你看不起的理由吗?”
“我家先祖立足时代,出山救世,被骂制造祸端。我心无旁骛,这辈子只想守住自己的亲人和爱人,又被骂自私傲慢。我真想问问你们,做也错,不做也错,到底想要我们怎么办?”
“还有那个江航,如果不是我的女婿,帮我找回女儿,就算是让我跪下来叫他一声爹我都愿意。但他偏偏是我女婿,你们全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松萝是我的命,不可能有人比我更爱她,也就没人懂,我精心呵护了半辈子的小金丝猴,身边站着只泼猴野猴是个什么感觉!”
夏正晨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端起那杯菊花茶一饮而尽,随后重重按在桌面上。
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