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放下茶碗,缓缓起身,踱步至堂前,背手而立,望向门外秋日苍茫。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崔兄所言极是。我赵怀安虽起于草莽,然自知天下之乱,不在刀兵,而在人心离散。昔我在陕州为县尉时,亲见一老农携孙赴役,途中饿毙,孙儿抱尸哭号三日,无人收殓。彼时我便立誓:若有朝一日执掌兵权,必不让百姓再受此苦。”
他转身,目光如炬:“故我治军,首重‘均’字??粮饷均分,劳逸均担,赏罚均明。将士同甘共苦,方能同心戮力。其次,‘信’字为本??令出必行,诺出必践。我不欺士卒,士卒自然不欺我。至于治民……”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我已下令,凡我军所至,不得擅取民间一物,违者斩。每克一城,先开仓放粮,救民于水火;再设临时衙署,录户籍,平物价,禁私债,缓赋税。若有豪强恃势凌弱者,无论官绅富户,一律严惩。”
此言一出,崔胤眼中骤然生光,裴虔休更是激动得上前一步,颤声道:“将军……此乃真仁政也!若天下皆如此,何愁民心不附,贼寇不灭?”
裴枢却冷笑一声:“说得轻巧!均贫富?平赋税?那世家大族、勋贵门阀岂肯答应?将军可知,河东裴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哪一个不是田连阡陌,僮仆成群?你动了他们的根基,便是与整个士族为敌!纵有神策军十万,也挡不住天下清流口诛笔伐!”
赵怀安冷冷看他:“所以你就只敢骂宦官,不敢提士族盘剥?你口中所谓‘清流’,有几个真正关心百姓死活?你们房支虽远,但同属河东裴氏,我夫人裴十三娘在闻喜老家,亲眼见过族中豪奴强占民田,逼人卖妻鬻子!她写信告诉我时,字字泣血。你今日在我面前谈什么忠君爱国,却不思自家门第积弊,真是脸厚如城!”
裴枢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赵怀安不再理他,只对崔胤道:“崔兄既有此见识,不如留下共谋大事。我正缺一位掌书记,主管文牒政令,不知肯屈就否?”
崔胤毫不犹豫,长揖到底:“愿效犬马之劳!”
“好!”赵怀安扶起他,“明日便随我巡视新占的虢州城,看看百姓疾苦,再议新政。”
这时,裴虔休也上前跪拜:“将军若不嫌弃,学生愿为幕僚,虽无经验,但愿竭尽心力,辅佐将军施行仁政!”
赵怀安点头:“年轻人有热血,很好。你先去学士院,跟着李延古读书习政,三个月后再安排实务。”
唯独裴枢,呆立原地,面如死灰。
宴席散后,夜深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