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四年,九月十八日,广州城外,一片萧然。【好书推荐站:】
昔日的番坊如今已是残破,南海神庙前的黄木湾,万国海舟全都收起了船锚,随时准备撤退。
河湾的海滩上,晨雾缭绕,时起时伏的海面上,一群群白色的鹭鸟啼...
赵怀安站在廊庑之下,望着义父窦?安挽起袖子、亲自操刀剖鱼的背影,心中翻涌如潮。那条金鳞耀目的黄河鲤鱼在砧板上挣扎片刻,便被利刃一划到底,血水顺着案角滴落,溅在青砖地上,像一朵朵绽开的暗红梅花。孙庖寺还跪在地上,嘴唇发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抹布。其余厨役也都僵立原地,不敢动弹。可窦?安却笑得坦然,一边刮鳞去腥,一边对身旁的赵怀安道:“你瞧这鱼,养在缸中时人人敬若神物,一旦入锅,不过三寸五味,与寻常河鲜何异?”
赵怀安喉头一紧,竟说不出话来。
“节帅……”他终于低声道,“御赐之物,岂可轻烹?使者若报于朝廷,恐生风波。”
窦?安头也不回,只将葱姜塞入鱼腹,笑道:“朝廷赐我鱼,是赏;我以鱼飨将士,是义。若连这份义都守不住,还谈什么保义军?你说是不是?”
他说完,抬眼看向赵怀安,目光如炬。那一瞬,赵怀安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顿饭,而是一场仪式,一场关于名分、权力与人心的宣示。御赐鲤鱼不是荣耀,而是枷锁;它象征着天子恩宠,也意味着藩镇必须低头。可窦?安偏要斩断这根无形绳索,用最粗粝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在这支军队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节度使,只有同生共死的兄弟。
“来!”窦?安一声令下,“取面来!今日我要亲手做一道‘鲤鱼焙面’,让八部都将尝尝什么叫‘共饮一杯’!”
厨房顿时忙乱起来。火苗窜起,油锅炸响,香气很快弥漫整个前院。赵怀安默默退到一旁,看着义父熟练地揉面、拉丝、过油,动作竟比老厨还利落。他这才想起,当年在淮西流亡时,窦?安也曾为饥寒交迫的残兵煮过一锅野菜粥。那时他披发跣足,满脸风霜,却仍能笑着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七份,每人一口。
原来他从未变过。
不多时,八大盘热腾腾的鲤鱼焙面端上了偏殿长桌。金黄酥脆的细面如发丝般铺展,底下是酱香浓郁的整条鲤鱼,热气蒸腾间,众人一时竟无人敢动筷。
丁都指挥使率先起身,举碗高呼:“敬节帅!此宴胜千军!”
“敬节帅!”七声齐吼震瓦欲飞。
窦?安端坐主位,却不先食,而是缓缓起身,捧碗环视诸将:“你们可知我为何非要今日开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