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领导。”苏维德知道接下来的通话是不会让他听见的,也不想让他听见。
他固执地认为市里只会将周万全当做是“自己人”,他是局外人。
这倒是佐证了他的猜测和判断,与周万全的合作完全是与虎谋皮,早晚被对方给卖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反倒是有些轻松,他本没想过会被叫来市里,但既然来了那就拉周万全下水。
***
“什么叫你不服气?”
杜宪微微眯起左眼,打量着气呼呼过来找他汇报工作的李怀德,语气里很是严肃。
看得出来,李怀德确实很生气,光秃秃的头顶只剩下的两根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
但这不是一个集团公司领导该有的气度和风范,所以杜宪也很不满意。
他不满意李怀德有两点:
一是遇事的处理态度,以及手段;
二是作为班长,没能团结好同志。
就凭借这两点,他有充足的理由不用给李怀德好脸色,甚至是训斥他的无能。
李怀德却是不怕这个,皱起眉头讲道:“今天他敢越级上报,明天他就敢另起炉灶。”
他昂起下巴很是愤怒地讲道:“我坚持尽一切最大努力用管理手段来处理工作上的一切问题和纠纷,但坚决反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如果上级觉得我们的工作有所不足,那完全可以安排工作组派驻红钢集团指导工作,我非常欢迎。”
“李主任,您喝茶。”
杜宪的秘书对李怀德就比金嵩明的秘书对苏维德态度不一样了,这主要体现在领导的态度上。
李怀德很少见地没有道谢,伸手将茶杯挪到一边,直视杜宪的眼睛强调道:“我不觉得我的管理堵住了同志们的嘴,会议上从没有不让他们讲话。”
“调查是要有根据的,是要走程序的,他们如果坚持调查结果,对我有意见,那完全可以按序汇报,现在是在搞什么?”
他刚刚缓和的语气又激动了起来,手指点着桌子讲道:“他们不是怕我包庇吗?他们不是想捅破了天吗?那好,我现在向您请示,请部里下派调查组。”
“就调查这件事,必须搞清楚!”
真是气坏了,鼻孔里喘气风箱一样,几次杜宪想说话都被他堵了回去。
“查!查董文学,查李学武,查我李怀德!”
“你激动个什么——”杜宪瞪了他一眼,道:“你是谁啊?说想查谁就查谁啊?”
他歪了歪下巴,示意了办公桌里面道:“要不你坐这来,我坐外面去,听你指挥。”
啪——
杜宪手轻轻拍了办公桌,皱眉训斥道:“你还容不容人说话了,我说你什么了,我叫你来了吗?”
“不是你主动来的嘛,没有错你来干什么?”
他手指点了点李怀德道:“你说你都多大岁数的人了,把工作当小孩子过家家吗?”
“你上我这讲道理来了?”
“我就是不服气——”李怀德硬顶着他的目光,道:“部里不是收了他们的申请吗?现在查吧——”
“收了就得办啊?收了就得查啊?”杜宪皱眉道:“你规定的啊?”
“还没有敢在我这拍桌子呢!”
他鼻孔里喷了一股子气,瞪着李怀德训斥道:“不服气去跟他们干一架,抡拳头你会不会啊?”
“惯得你们毛病——”
杜宪也推了手边的茶杯,气恼地讲道:“我看你们是狂的没边儿了,做出点成绩不知道咋地了。”
“你们都很牛是不是?”
他手指点着办公桌讲道:“要不要我在部里给你们开个单间,请你们班子成员都过来开辩论赛?”
“早就开过了。”李怀德直愣愣地讲道:“现在不就算撕破脸动手了嘛?”
他瞪了瞪眼珠子,道:“他现在就在市里呢,说不定调查组已经去我们集团了。”
“部里要是再不快点,估计人家都查上了。”
“查就查——”杜宪拧眉道:“你不就是想查个水落石出嘛,他们派人不正合了你的意?”
“那不行,我信不过他们。”
李怀德开始胡搅蛮缠了,也不激动了,也不喊了,就这么愣着讲道:“搞个三堂会审吧,把能管得着我们的都叫过来,大家一起查,我们不怕查。”
他指了指桌上的电话讲道:“您也不用骂我,尽可以给市里打电话,搞个大联合大调查我也愿意。”
说完他也不等杜宪的回答,在秘书诧异的目光中站起身径直离开,好像气昏了头一般。
秘书看了一眼领导,见杜主任脸色阴沉,快步追了出去,再怎么说也得送一送啊。
——
李学武是到奉城以后,结束了同胡可的会面,这才从张恩远口中得知了京城发生的事。
不过他早有预料,或者说李怀德是故意的。
两人早晨见面后的谈话仅限于刘斌知晓,再没有人知道他们都聊了什么。
苏维德走出这一步,李怀德注定要被动挨揍,倒不如破釜沉舟,将事情捅开了说。
李学武告诉老李,这件事领导不会怪他,因为不守规矩的不是他,就算挨骂也没关系。
如果红钢集团依旧是一机部直管,那今天的处理方式还得换一换,但红钢集团还有另外一个婆婆。
现在两个婆婆当家,事情就很玄妙了。
而李学武跟老李商量的办法是不变应万变,既然都捅开了,索性坦然地接受所有人的质疑和审视。
李怀德也是这么做的,在杜宪办公室发火过后回到集团立即交代总经理办公室下达指令,与4号炉调查相关的问题都直接交给苏副主任和周副主任负责,不用再经过他。
周万全很受伤,他在会议上并没有像苏维德这样激烈,仅仅是发表了意见而已。
现在市里认定他直接参与了这件事,李怀德又是这番作为,那一机部也会认定他直接参与了此事。
他想说他是冤枉的,他也不想直接对这个案子负责,他是想苏维德站在前面的。
现在好了,所有人都将他和苏维德那个蠢货绑在了一起,他还怎么闪转腾挪。
这种情况几乎表明了他站在集团所有管理层的对立面,和苏维德一起否定了管理层存在的意义。
如果讨论和表决都失去了意义,那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支持他们的观点,认同他们的调查。
所以,推动苏维德选择背水一战的时候,他就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或许他也没想到,李怀德会这么刚烈地,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拉到了前台。
关键是,前面有李怀德拉扯,后背还有苏维德的推波助澜,搞得好像是他在密谋一切似的。
金副主任给他打的那个电话里就表达了这意思,问他能否完成组织交给他的任务。
他从京城工业调到红钢集团是干嘛来了?
金副主任现在是质疑他的作为,问他负责的监察工作能否在集团层面完成对这件事的调查。
他现在该怎么说?
说能,那苏维德干嘛去了?
这不就等于将苏维德卖了。
说不能,好,他必须给出一个解释,是他的能力有限,还是红钢集团真的存在这么严重的问题。
他敢说自己能力有限?
他只能说集团内部有问题。
但要是这么说,他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当金副主任安排的调查组入驻集团以后真的能查出问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