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早将印模交予焦芳。”裴元淡淡道,“岳翁已奏请陛下,准我以‘备边督办特使’身份,设‘验货钤记’,凡经钤记者,视为‘天子亲验’,可免地方官复核——圣旨,明日辰时必达智化寺。”
臧贤怔住,随即猛然拍案:“妙!宁王若想栽赃,必先毁印。可毁印即等于毁‘天子亲验’之信,那便是明着打陛下的脸!他不敢!”
裴元点头,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所以他只能另寻他法。而只要他动手,就必露破绽。”
他重新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告诉田赋,刘瑾既已到阳谷,便让他立刻着手三件事:第一,彻查阳谷全县盐引流转,凡经手者,无论皂隶、书吏、仓夫,一律登记造册,三日内呈报;第二,重核全县屯田亩数,不按鱼鳞册,改按实际耕种情况,由里正、甲首、佃户三方画押;第三……”
他声音微顿,眸中寒光凛冽:
“让他把刘瑾当年在翰林院所撰《盐政十弊疏》手稿,誊抄三份,一份送至户部王琼案头,一份封存于阳谷县库密匣,一份……由刘瑾亲赴济南,当面交予山东巡抚赵璜。”
魏讷悚然:“赵璜乃焦芳门生,但素来谨小慎微,千户此举,是逼他表态?”
“不。”裴元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语声如铁,“是给他一把刀,一把斩断自己过去三十年所有犹豫的刀。赵璜若接,便是我裴元的人;若拒,那山东巡抚的位置,该换个人坐了。”
话音落处,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萧通掀帘而入,额上带汗,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印信:“千户!济南急报!赵璜巡抚已签发全省公文,命各府州县即日起,依‘阳谷新例’重核盐引、清丈屯田,并着令——”
他深深吸气,高声宣读:
“——着令山东各卫所,自即日起,凡操练、守备、屯田之军户,皆可凭‘兴和千户所’所发《验功凭券》,赴各县仓廪,兑换等值宝钞或实物!此券,盖有千户印、巡抚印、布政使印三重朱砂——今晨巳时,已遍发六府二十二州县!”
堂内寂然无声。
烛火静静燃烧,将裴元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沉默、边缘锋利如刃。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案上那枚青玉佩,触感冰凉。
备边开中策,从来就不是一条鞭法的附庸。
它是刀。
是悬在所有既得利益者头顶的刀。
更是插进大明肌理深处,第一根真正属于裴元的楔子。
窗外,更鼓三响,梆——梆——梆——
寅时将尽,天边已透出一线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