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送他一个机会。”杨旦抬起头,目光灼灼,“一个……让备边之策落地的机会。”
朱厚照把匕首“啪”地合上,搁在案头:“说下去。”
“备边开中法,需棉布十万匹,山东棉种十万斤,辽东铁料三千斤。这些,臣能筹,但缺一个名分,一个能让户部、工部、兵部同时点头的由头。”杨旦语速不疾不徐,“而智化寺若真涉秽乱、藏匿禁物、勾结藩王——此等大罪,足以让天子特旨督办边务。届时,一切调度,皆可绕过六部掣肘,直抵边镇。”
朱厚照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拍案而起:“好!就依你!朕明日便下旨,着你兼理‘钦察备边事’,凡关边务者,便宜行事!”
杨旦重重叩首:“臣,谢主隆恩!”
待他退出宫门,天光已微。
宫墙根下,宁藩早已候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递上一封信:“千户,裴元刚使人送来。”
杨旦拆开,只扫一眼,便笑了:“他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把山东棉种运抵通州的时间,提前十日。”杨旦将信纸凑近灯笼,火苗舔舐纸边,迅速卷曲成灰,“还答应,替我盯着智化寺山门西侧第三棵松树——那树根底下,埋着一具无名尸,尸身未腐,右手掌心,烙着‘壬午’二字。”
宁藩悚然:“壬午?那是……”
“成化八年,何文鼎奉旨查智化寺,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杨旦拂去指尖余灰,望向东方天际那一缕微光,“裴元告诉我,那具尸,是当年跟着何文鼎进去的锦衣卫百户。他没逃出来,只是被人活埋了。”
宁藩喉结滚动:“千户,这案子……真能翻?”
杨旦没答,只抬手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隔着官袍,隐隐搏动。
“心跳还在,血还是热的,骨头还没软。”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那就没得翻。”
五更鼓响,京城各坊坊门次第开启。
一辆不起眼的油布马车自澄清坊驶出,车辕上插着一枝枯梅。驾车人裹着厚棉袍,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马车并未驶向锦衣卫衙门,而是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座灰墙小院门前。
院门吱呀开启,裴元亲自迎出。
车内下来一人,玄色直裰,腰悬玉珏,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古井深潭,平静无波——正是韩千户。
两人相视一笑,裴元侧身让道:“韩兄,里边请。”
韩千户踏入院中,目光扫过院角那株腊梅,忽然驻足:“这梅,是你移来的?”
“嗯。去年冬至,从智化寺山门挖的。”
韩千户颔首,缓步踱至廊下,伸手抚过一根廊柱:“柱子换过了。”
“对。旧的那根,被虫蛀空了,前日拆下时,在夹层里找到半块腰牌,上面有‘壬午’刻痕。”
韩千户指尖一顿,缓缓收回手,抬头望向裴元:“所以你昨夜让我烧信鸽,是为确认一件事?”
“确认你有没有把当年的事,告诉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