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当年松赞干布立下的‘分界石’。”葛杰部声音平静,“石北,属安多;石南,属卫藏。琼石国若败,此石以南,尽为大明西南开拓兵团辖境。石北诸部,皆为朝廷臂膀——你们的百户官印,明日便会由西宁府匠人铸好,用的是云南运来的赤铜,印文是汉藏双语,盖在委任状上,朱砂印泥里掺了西宁榷场最上等的藏红花汁,红得能灼伤人眼。”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钉在霍尔才仁脸上:“囊谦部离石最近。你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派人日夜轮守此石。谁敢擅越一步,便是私通琼石,本将亲率铁骑踏平其帐幕,掘其祖坟,焚其经幡——连同你囊谦部供奉的那位‘护法神’塑像,一并砸成齑粉,喂给牦牛吃。”
霍尔才仁浑身剧震,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跪倒,额头“砰”一声撞在石上,鲜血顿时涌出,顺着他眉骨蜿蜒而下,滴落在冻土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他不敢擦,只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抽动,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呜咽,像一头被剜去筋络的雪豹。
葛杰部不再看他,扬鞭策马,黄尘腾起,直奔大营方向。石青稞策马紧随其后,经过霍尔才仁身边时,缰绳微微一松,战马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首领后颈,激起一片细小战栗。石青稞并未减速,只将腰间横刀抽出半寸,刀鞘末端“哐啷”一声,磕在霍尔才仁跪伏的肩甲上,火星四溅。
那一声轻响,比千军万马的呐喊更令人心胆俱裂。
当夜,囊谦部营地死寂如墓。霍尔才仁独坐于庄园最高处的瞭望塔,手中紧攥一枚磨得发亮的青铜铃铛——那是他幼时,萨迦寺一位老喇嘛赠予的护身符,铃舌内铸着微型六字真言。此刻,铃铛冰冷,真言无声。他望着南面雪线,仿佛看见琼石国都城扎西岗的鎏金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看见国主端坐于千佛殿宝座,手持权杖,身后十二位护法神像怒目圆睁……可这幻象倏忽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少卓玛部落那座京观——层层叠叠的人头垒成塔状,眼窝空洞,凝固着永恒的惊骇;是达玛头颅滚落尘埃时,脖腔里喷出的最后一股热血,在寒风中凝成一道猩红弧线。
“赞普杰……”顿珠的声音在塔下响起,微弱得如同游丝,“您……该歇息了。”
霍尔才仁没有回头,只将铃铛狠狠攥紧,指甲深陷掌心,血珠沁出,沿着青铜纹路缓缓爬行。“顿珠,”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去把卓玛叫来。”
顿珠浑身一僵:“卓玛?那个……农奴少女?”
“就是她。”霍尔才仁终于侧过脸,月光下,他左额伤口已凝成黑痂,右眼瞳孔却收缩如针尖,映着雪线幽光,“告诉她,达瓦死了。死在杂曲河谷。她丈夫,没了。”
顿珠倒退半步,嘴唇翕动,终究不敢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塔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卓玛来了。她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粗布衣裙,赤着双脚,脚踝冻得青紫,每踏一级木阶,便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那是方才在雪地里奔跑时,脚底冻疮崩裂所致。她走到霍尔才仁身后三步远,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抵地,枯草般的头发散落一地,遮住了整张脸。
“抬起头。”霍尔才仁说。
卓玛颤抖着仰起脸。月光下,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出血口,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亮得瘆人,没有泪,没有悲,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空洞。
霍尔才仁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塔外风声都似乎停驻。忽然,他解下腰间一枚镶嵌绿松石的银质腰牌,抛在卓玛面前:“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农奴。你是囊谦部‘盐司’女官,掌管所有运盐驼队。每月,你可领三斤精盐、一匹细麻布、二十枚银元。”
卓玛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枚腰牌,仿佛要将它烧穿。
“达瓦死了,”霍尔才仁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和,像裹着蜜糖的毒刃,“可你还活着。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拿走别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