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疾盯着他：“那是什么？”

“是拉弓的人，算准了风速、湿度、距离、对方呼吸间隙，甚至……他袖口滑落时露出的腕骨角度。”顾自忠弯腰拾起箭，指尖摩挲箭羽，“战场哪有干净？不过是把脏东西，藏得更深罢了。”

两人一时无言。谷底溪声潺潺，仿佛千年不息。

忽而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只见数十名武卫亲军举着火把奔来，为首者竟是内侍总管赵德全，他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扑到崖边噗通跪倒：“陛下！陛下！不好了！令月公主……令月公主她……”

苏无疾与顾自忠同时转身。

赵德全喘息未定，抖着手举起一物——是一截染血的白绫，绫角绣着银线缠枝莲，正是令月白日所穿甲胄内衬的料子。绫上血迹未干，还沾着几星泥屑，显然刚从某处撕扯下来。

“公主殿下率亲卫追一只雪狐，深入西岭密林，至今未归！斥候已搜寻十里，只在断崖边发现这截白绫，还有……还有半枚染血的鹿牙！”

顾自忠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一把夺过白绫，凑近火把细看——血是新鲜的，泥屑是西岭特有的赤褐色黏土，而那半枚鹿牙……正是他白日收进箭囊的那一支！牙尖断裂处参差不齐，分明是被利刃硬生生劈开！

苏无疾已翻身上马：“西岭断崖只有一条路，我去接应！”

“等等！”顾自忠突然喝止，声音嘶哑如裂帛。他猛地扯开自己右臂甲胄，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用炭条画着一幅简陋地图，山峦走势、溪流走向、哨卡位置纤毫毕现。他手指重重戳在一处墨点上：“不是断崖！是‘鹰愁涧’！令月白日说过，雪狐爪印有异，必是被人驯养的诱饵！她追的不是狐，是设局之人！”

赵德全浑身一颤：“鹰……鹰愁涧？那地方……三年前塌方，山道尽毁，连猎户都不敢去！”

“所以才选那里。”顾自忠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能驯雪狐、识地形、知军情、敢在陛下眼皮底下动手的……除了吐蕃‘雪鹞’死士，还能有谁？”

他策马欲驰，忽又勒缰回望苏无疾，眼神锐利如刀：“大明！你带前锋营绕东岭，佯攻断崖！我要让吐蕃人以为，大明的刀，永远只会砍在他们以为最硬的地方！”

苏无疾瞳孔一缩，随即重重颔首：“明白！”

两骑如离弦之箭，分作东西而去。火把光晕在夜色中迅速缩小，终被浓墨吞没。

崖边只剩赵德全一人，瘫坐在地，抖如筛糠。他望着顾自忠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雪鹞……雪鹞死士三年前就该死绝了……莫非……莫非当年碎叶城漏网的……”

话未说完，他忽然噤声，惊恐地望向崖下幽谷——谷底溪畔，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黑影。那人未着甲胄，只披着件寻常猎户粗布短褐，可月光恰好照见他手中所持之物：一柄弯刀，刀身狭长，弧度诡异，刀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布条末端，赫然系着一枚与顾自忠箭囊中一模一样的鹿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