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好。就挂在进门正对面。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老规矩,新气象。”
挂断电话,唐烨端起新沏的茶。茶汤澄澈,浮叶舒展,青翠欲滴。他忽然想起昨夜ICU病房里,李文博被护士扶着挪到窗边,用缠满绷带的手,颤巍巍指向窗外海平线的方向。那时朝阳初升,万道金光刺破云层,李文博盯着那光,哑着嗓子说:“唐县长……您信不信?人快死的时候,真能看到光。不是鬼火,是活人的光。”
唐烨将茶盏举至眼前,透过澄黄茶汤,望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也望见倒影之后,庆春茶楼那块百年匾额正在晨光里缓缓苏醒——“庆春”二字墨色沉厚,每一笔勾勒都似刀劈斧削,仿佛三百年前陈氏先人执笔题写时,便已预见今日。
他低头啜饮,茶汤微苦回甘,久滞舌尖。
楼下忽然喧哗起来。几个穿工装的汉子抬着长条木箱挤进茶楼,箱盖掀开,里面竟是整整齐齐码着的青砖,每块砖侧都用朱砂写着编号:陈-康熙四十二年-孝-01。
为首汉子抹了把汗,朝楼上扬声喊:“谁是唐县长?柴老板让咱们把祠堂砖送来了!第一车,三十七块,一块不少!”
唐烨推开窗户,晨风裹挟着海腥气扑面而来。他俯视着那群黝黑脊背在光下起伏,忽然转身,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宣纸。
纸上是昨夜手书的十六个字:
砖承百载骨,园纳万民心。
春在旧基上,风来新树阴。
他将宣纸压在窗台,任海风掀起一角,墨迹在光中微微浮动,如游动的墨鱼。
楼下人群嘈杂,楼上茶香氤氲,远处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正奋力挣脱云枷,将万丈金芒泼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