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巧的是，”唐烨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刮过青石，“那块地底下，埋着冶川陈氏祠堂的清代砖雕基座。施工队推平地面时，砸碎了三十七块康熙年间的‘二十四孝’青砖。其中一块残片，昨天刚被送到省文物鉴定中心——砖背阴刻着‘康熙四十二年，陈氏立’，还有个指甲盖大小的‘振’字戳记。”他轻轻点了点太阳穴，“我查了，当年承接祠堂修缮工程的，正是振奥前身——振远建筑劳务公司。”

茶楼里人声鼎沸，隔壁桌老人正用粤语讲古，笑得前仰后合；窗外梧桐叶影摇晃，阳光透过镂空木窗格，在柴振锟手背上投下细密如网的光斑。可那一瞬间，柴振锟额角渗出的汗珠，比窗外正午的烈日还要灼人。

他慢慢放下筷子，抽出一方素白手帕按了按唇角，再抬眼时，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松弛彻底褪尽，只剩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冷硬：“唐县长，您这是……要翻旧账？”

“不。”唐烨摇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我要的不是旧账，是真相。李文博昨晚在闽省人民医院ICU醒来后，亲笔写了一份证词。他说，去年十月那场‘临时用地’施工，是您授意他伪造审批材料，指使工人故意破坏祠堂基座——因为砖雕下方三米处，埋着陈氏祖坟的镇墓兽，而镇墓兽腹中，藏着一张三百年前的地契原件。那张地契，能证明陈氏对东区四座园林的土地所有权，溯及明末。”

柴振锟瞳孔骤然收缩。

“您想低价吞并园林，不是为了开发，是为了毁契灭证。”唐烨指尖叩了叩信封，“地契原件已被警方连夜送往国家历史档案馆做碳十四检测。李文博还交代，您让他找人冒充陈氏远亲，以‘家族内部协商’名义签署放弃继承声明——签字用的印泥，掺了微量朱砂和骨胶，是仿造清代官府文书的秘方。法医物证科今早刚出的初步报告，印泥成分与振奥集团2019年捐赠给市博物馆的三件‘清代契约’完全一致。”

柴振锟的手指在桌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唐县长……您连印泥配方都查到了？”

“不是我查到的。”唐烨端起茶盏，杯沿抵住下唇，目光如钉，“是李文博跪在ICU病床上，用输液架当拐杖，抖着手写完的。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护士拔掉他手背的针头，血顺着腕子往下淌，在病历本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红痕。他当时说——‘唐县长，我这条命是您捞回来的。我把柴振锟的骨头一根根拆给您看，只求一件事：让他亲手把祠堂砖雕，一块块砌回去。’”

茶楼门口风铃叮咚作响，一队穿校服的小学生叽叽喳喳涌进来，为首老师举起小旗：“同学们看，这就是庆春茶楼！清代咸丰年间建的，原是咱们冶川陈氏族人议事的地方！”

柴振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头顶那方黑漆匾额——“庆春”二字龙飞凤舞，落款赫然是“同治七年陈氏宗祠重修”。

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伸手抓向那封牛皮纸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纸面的刹那，唐烨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背。那手掌宽厚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

“柴老板，”唐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这封信，我本该交给市纪委。但今早六点，高启东市长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冶川东进不能停，老百姓盼了二十年的新医院、新学校、新河道，等不起三年五载的司法程序。所以——”他松开手，任柴振锟抽走信封，“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今天之内，您亲自带队，把祠堂基座残砖运回原址，按清代工艺复原；同时，把陈氏祖坟迁葬回东区园林西侧风水岗——那里，本就是陈氏祖茔所在地，三十年前被您以‘修建防洪堤’名义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