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老板,茶凉了。人这一辈子,最难咽下的,从来不是苦,而是——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恶,突然被端上明面,还配了注解,标了页码,盖了公章。”
他转身离去,旗袍姑娘们纷纷欠身。阳光斜斜切过门楣,在他背影上投下一道笔直如尺的光痕。
柴振锟僵坐原地,桌上那杯冷茶映不出他面容,只晃动着破碎的窗影与天花板吊灯的光斑。他慢慢抬起手,用拇指反复摩挲虎口那道未干的茶渍,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某具尸骸的遗照。
门外车流声渐远。
女秘书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柴董……要不要……报警?”
柴振锟缓缓摇头,从内袋掏出一张名片,背面用签字笔写着一串数字——那是李文博当年替他办第一桩“大事”时,用过的匿名加密邮箱后缀。
他把它撕成四片,投入面前那只盛着残茶的紫砂壶中。
纸片遇水即软,蜷曲,下沉,最终被褐色茶汤彻底吞没。
他端起壶,将整壶冷茶尽数倾入脚下青砖缝里。水渗得极慢,像血钻入泥土。
此时,茶楼二楼雅座,窗帘微掀一角。
郑少康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穿便衣的年轻人点头:“拍到了。他撕名片的动作,还有倒茶的手势,全录进了。回头交给技侦,比对三年前‘东园血案’现场提取的指纹残留。”
年轻人压低声音:“唐县长真敢一个人进去?”
郑少康望着楼下空荡荡的大桌,轻声道:“他不是一个人。陈守业的魂儿陪着他,李文博的命吊着他,三十多个被逼卖房的老百姓的哭声托着他。柴振锟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唐烨不是来谈判的。”郑少康收起望远镜,金属外壳在晨光里闪出一道冷光,“他是来收账的。本金,利息,还有——三十年来所有被捂在褥子底下、没来得及喊出口的冤。”
同一时刻,市医院重症监护室外。
李文博靠在轮椅上,腹部缠着厚厚纱布,面色蜡黄,却执意让人扶他站起。护士拗不过,只得撑着他双臂。
他踮起脚,透过加厚防弹玻璃,凝视里面那个插满管子、尚未苏醒的男人——江静。
她睡得很沉,脸色苍白如纸,左手背上还贴着镇痛泵的接口。床头监测仪上,绿色波纹平稳起伏。
李文博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三个字。
护士凑近才听清:
“对不起。”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牵动伤口,额头冷汗涔涔。护士慌忙扶他坐下,递上温水。
李文博摆摆手,从口袋摸出一枚U盘,用颤抖的手指攥紧,指甲几乎陷进塑料外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