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语又是令众人脸色一变,纵然以刘羡涵养之好,也不禁被呛得好久出不了声。话说到这里,刘羡也来气了,他指着自己,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乃无德之君咯?那不知以你之见,如何看商汤周文?又如何看魏武晋宣?他们莫非全是有才无德?”
应詹答道:“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您既然知道此事是圣王的缺点,还要为自己辩解,不觉得可耻吗?”
刘羡初听此语,只觉得刺耳非常,活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软硬不吃的钉子,这不是没事找茬吗?人活一世,谁还真能做到一尘不染?什么圣人都经不起这样的诘难!这让他想起曾祖曾说过的“芝兰当道,不得不除”八个大字,继而一度起了杀心。
但这仅仅是一瞬间的念头,他微微闭上眼,回想起自己过往那段在洛阳的屈辱经历。他脑海中顿时就出现了许多人的面孔,为了存活到今天,他手下有多少无辜人的血,这是数不清的,他没有必要否认,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幸运。这让他释怀,面容又重新恢复平静,徐徐道:
“你说得不错,见不贤而内自省。我虽然为朝廷出了些力,但还不敢说自己无错。就凭你这些话,我也不能再犯错。”
说到这,刘羡挥了挥手,说道:“既如此,你走吧!”
此语一出,包括应詹在内,众人都愣住了,他们都不确定刘羡说得是什么意思,刘羡只好再次说道:“我虽做不得无缺的圣人,但至少也不会做杀贤的夏桀、商纣。你走吧,回去见王旷、王敦他们,替我问个好。”
李盛闻言大惊,他连忙阻止刘羡道:“殿下,为了擒获此人,伤了我将士多少性命,他既然想杀身成仁,不如成全了他,怎能放虎归山?”
这也是很多人的想法,但刘羡主意已定,他道:“各为其主罢了,没什么好指责的。更何况,宣城公又是他的祖舅,宣城公(刘弘)当年和我并肩作战,交情匪浅。而应詹治理南平,威扬武陵,百姓也对他十分拥戴。南平算是我家龙兴之地,按人情,按民声,我都不该杀他。”
刘羡一贯不认为,杀人能解决问题,更何况,按照当今的情形,晋军大势已去。应詹之所以能给自己屡屡造成麻烦,主要还是因为他的根基在此,离开了荆南这个大本营,又能有何作为呢?刘羡本也不相信,王衍朝廷还能正常用人。
既如此,不妨以此为机会,卖他一个人情,或者说,借机向晋室中还抱有侥幸的臣子表态,自己愿意接纳他们加入汉军,如此也能消解晋军的抵抗情绪,为下一步的攻势做舆论准备。
这其实就是王道,许多政治家都明白这个道理,但却无法作为,只因这种举措的见效实在太慢了。而政治是一个活到明天的游戏,没有自信的人,很难执行这种理念。可刘羡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也并不是因为应詹而有特殊对待。
应詹也为刘羡的自信所折服了,他听闻此语,深深地看了刘羡一眼,拱手道:“那我就拜谢殿下了,可我的这些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