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开始飘了，细细密密，落在断箭上，落在虎符裂痕里，落在杨难敌染血的绷带上。他立于城楼最高处，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翻卷，宛如一面尚未书写的战旗。远处，夷水冰面反射着铅灰色天光，幽暗，坚硬，沉默，却分明蛰伏着足以吞噬十四万雄兵的寒渊。

而就在同一时刻，南平郡作唐县，甘卓帐中炭盆将熄。这位年过五十、须发皆白的老将正俯身擦拭佩刀，刀身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帐外，隐约传来士卒压抑的咳嗽声与空粮袋拖地的窸窣声。他忽然停手，将刀尖轻轻点在案头摊开的地图上——那一点，正正落在白鹭渡口。

帐帘掀开，亲兵捧进一碗热粥，米粒稀疏，浮着几星油花。甘卓接过，却未饮，只静静看着热气袅袅升腾，扭曲了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墨点。

“将军……”亲兵声音哽咽，“周访使者方才又来了，说……说若明日午时不见我军拔营，便……便撤去藕池河北岸所有接应船筏。”

甘卓终于抬眼，目光浑浊却锐利如钩：“告诉他，甘卓部，明晨卯时，准时开拔。去白鹭渡口。”

亲兵愕然：“可……可我军存粮仅够一日……”

“够了。”甘卓端起粥碗，吹开热气，缓缓啜了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够送十四万晋军，一起沉进冰窟。”

他低头，将最后一口粥咽下，喉结滚动，仿佛吞下了一整条冰冷的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