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轻轻摘下,捏在指间,对着残阳细看。苇秆中空,韧而不折,纵使霜雪压顶,根脉犹深扎于泥沼之下。
此时,乐乡城对岸的沙头市,何攀正于翻羽号舱中秉烛演算。案头摊开一卷《水经注》,墨迹未干,旁边另置竹筹数十根,纵横排列,模拟水流湍急之态。他面前坐着两名年轻参军,一人执笔,一人捧砚,大气不敢出。
“西北风已连刮十七日。”何攀捻须,声音低沉如橹声,“但今日戌时,我观云气自东南角涌起,色泛铅灰,且江面浮萍骤聚,旋而不散——此乃风势将变之兆。”
他拨动一根竹筹,指向地图上赤壁旧址:“赤壁之胜,非独东风也。周郎知曹军船连环,惧火攻,故而守而不攻,待天时。今王旷亦连船列阵,然其船皆新造,桐油未干,遇火即燃。若东风果至……”
话未说完,舱门轻启,亲卫呈上一封密函。何攀拆开,只扫一眼,眉峰骤然一扬,继而放声大笑,笑声震得灯焰狂跳:“好!殿下果然去了洈山!”
他提笔蘸墨,在《水经注》空白处疾书八字:“风起洈山,火照临沅。”
窗外,江风忽转,拂过船帆,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呜咽,仿佛自千年前的赤壁江上传来,又似自万里之外的锦官城中吹来,带着蜀道霜气、夔门雪色,与那一声穿越百年烽火的、不屈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