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岩隙之中,早有数名黑衣人伏候多日。为首者乃五溪酋长之子田承,左颊刺有青豹纹,见刘羡现身,当即解下腰间铜铃,摇三下,清越之声划破晨雾。片刻后,山坳中篝火次第燃起,烟柱直上云霄——那是五溪各部约定的信号:狼烟未起,是观望;烟作青白,是待命;烟作赤黑,则是尽起丁壮,共赴死战。
田承单膝跪地,奉上一方兽皮地图,其上以朱砂勾勒出武陵郡内所有险隘、溪涧、栈道与寨堡:“殿下,应思远昨日已入临沅,随行不过五千步卒,辎重尽数屯于沅水东岸码头。他遣使往辰溪、叙浦,许以盐铁布帛,欲诱蛮酋归附。然各部皆未应命,只推说‘需祭山神,择吉日而议’。”
刘羡接过地图,指尖按在临沅城东的沅水渡口,沉吟片刻,忽问:“你可知,应思远为何不驻军城内,而屯于水畔?”
田承一怔,随即答道:“听闻……他嫌城中屋舍低矮,不利瞭望;且码头开阔,便于接应上游运来的粮船。”
“错。”刘羡摇头,目光如电,“他是怕城中百姓。临沅虽小,却是武陵心腹,城中半数以上皆为蜀汉旧户,祖坟在城南十里,祠堂在东街口。他若屯兵城内,百姓闭门不炊,暗中截断井水,他五千人不出五日,必成饿殍。所以他宁可露宿野地,也要控住码头——只要船在,粮在,他就能活。”
他收起地图,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虎符,递予田承:“此符为我祖所铸,分左右两半,左符在五溪,右符在我手。今合二为一,即刻传令:辰溪田氏、叙浦瞫氏、沅陵瞫氏、酉阳彭氏,凡持左符者,尽起弓弩手三千,今夜子时,埋伏于沅水渡口上下游十里之内。待我火船焚其粮船,尔等即刻杀出,断其归路。”
田承双手捧符,额头触地,声音嘶哑:“承,代五溪七十二峒,拜谢汉王!”
刘羡扶起他,又低声嘱咐:“切记,不许伤百姓,不许掠民宅,只取晋军器械粮秣。若有违令者,虎符为证,就地斩首。”
日影西斜,洈山渐隐于暮霭。刘羡立于峰顶,看最后一缕霞光沉入沅水尽头,忽觉袖口微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一枝枯芦苇被风卷上山来,斜斜插在他玄色大氅袖缘,苇穗已灰白,却仍挺直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