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百里长峰:“百里前辈的承道令,断在第三道墨痕处,对么?当年您接令时,剑气失控,削去一角。”
百里长峰浑身剧震,猛地撕开右袖——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一道陈年旧疤,形状正是一截断棍,疤痕深处,三点墨色斑痕幽幽浮动。
“你……你怎么可能……”云飞扬声音发虚,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寒舟转向他,忽然一笑:“云前辈当年赠给师兄三坛‘雪魄酿’,说那是云氏商会压箱底的秘方。师兄喝完后,把空坛子埋在了断崖松林下。去年我挖出来两个,第三个……被我二师兄偷去酿酒了。”
云飞扬如遭雷击,双膝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罪……罪该万死!晚辈……晚辈竟不知是云前辈门下!更……更不该……”
他哽住,说不下去了。
常万里颓然跌坐回椅中,面如死灰,忽然抬手“啪”地一声,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力道之大,嘴角霎时沁出血丝:“我……我竟敢拍桌子骂云前辈的师弟……还说什么‘没得商量’……”
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仿佛魂魄已被抽走一半。
唯有雪肇依旧端坐,面色沉凝,但握杯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却像敲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
“李府主。”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天心佣兵团,从未领过承道令。”
李寒舟转头,目光澄澈:“我知道。”
雪肇瞳孔微缩。
“但八百年前,断崖论道第三日,风雪蔽日,云师兄独坐崖顶三日三夜,未饮未食。”李寒舟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天心佣兵团时任团长雪无痕,冒死攀上断崖,送上一壶热酒、两块干粮。云师兄接过酒壶,只说了一句:‘雪家的人,心是热的。’”
雪肇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久久不能言语。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那双手曾斩杀过无数凶兽魔修,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李寒舟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令牌,而是一截焦黑木枝,约莫三寸长,表面布满龟裂纹路,却隐隐透出温润玉质光泽。
“这是当年雪团长送酒时,插在壶塞上的松枝。”李寒舟将木枝轻轻放在雪肇面前,“云师兄一直留着。临行前交给我,说若遇雪家人,便还回去。”
雪肇盯着那截枯枝,眼眶骤然通红,双手捧起,紧紧贴在胸口,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他没哭出声,可那压抑的呜咽,比嚎啕更令人心碎。
李寒舟环视五人,目光扫过陆智扈手中残令、常万里肿胀的左颊、百里长峰手臂疤痕、云飞扬额上青紫的额角、雪肇紧攥枯枝的颤抖双手,最终停在自己左手腕那枚银芒长棍虚影上。
“诸位前辈。”他声音不高,却像钟磬余韵,沉沉荡开,“今日设宴,并非求和,亦非示威。”
“而是——代师兄,来还债的。”
“八百年前,他欠你们一份情,一份信,一份未尽的交代。”
“今日,我替他还。”
他转身,走向东家主座旁那扇紧闭的朱漆屏风。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他抬手,轻轻一推。
屏风无声滑开。
后面并非墙壁,而是一整面镶嵌在楼体内的巨大琉璃镜——镜面澄澈如秋水,映出大堂全景,更奇妙的是,镜中景象并非静止:镜内光影流转,竟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牧家祖祠梁柱内暗格开启,半枚承道令静静躺在绒布之上;
断崖松林积雪覆盖的泥土被掘开,两只泥封陶坛破土而出,坛身霜花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