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左开宇说，“月月，你替我告诉侯主任，就说……活动中心修缮，我到任后第一个上会研究。预算不够，我先垫。”

“垫？”姜稚月声音里透出惊讶，“你垫多少？”

“不多。”左开宇望着远处被夕照染成金红的云层，声音很稳，“够买三十副新象棋，够换二十台老式收音机，够让一百个老干部，每人领一双新布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姜稚月的声音像溪水漫过青石：“好。我转告他。”

挂了电话，左开宇抬头，看见路边一棵老槐树，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如掌纹，却顶着满树细碎白花，在晚风里簌簌轻颤。他忽然想起范天游前日送来的那份《长宁市产业空心化调研简报》——里面有一组数据触目惊心：过去五年，长宁市规上工业企业数量净减少47家，其中32家迁往邻省，理由惊人一致：物流成本高、审批周期长、政策兑现慢。而所有迁出企业，无一例外，都曾因环评、用地或融资问题，与市直某几个关键部门发生过“长时间协调”。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

当晚，省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果然下发。措辞严谨：左开宇同志任中共长宁市委委员、常委，市委副书记，兼任市委组织部部长。免去其西秦省扶贫开发办公室主任职务。

几乎同时，另一份文件悄然抵达长宁市委组织部——一份加急的《关于调整长宁市领导干部个人有关事项报告抽查比例及方式的通知》，落款是省委组织部，却加盖着省委常委、组织部长赵砚松的私人钢印。通知要求：即日起，对全市县处级领导干部个人事项报告，实行“双随机一公开”抽查，其中，对涉及土地、规划、建设、财政等高风险领域干部，抽查比例提升至百分之百；所有抽查结果，须于五个工作日内报省委组织部备案，并同步抄送省纪委监委。

左开宇盯着这份通知，指尖划过“赵砚松”三个字。这位素以铁腕著称的老组织部长，竟在他赴任前夜，亲手拧紧了长宁干部监督的第一道阀。

第二天清晨，左开宇在保健院门口接到薛见霜。她背着硕大的双肩包，头发高高扎起，额角沁着细汗，一见他就扬了扬下巴：“听说你要去长宁？”

“嗯。”

“好啊！”她眼睛亮得惊人，“我高考复读班就在长宁二中，离市委大院步行十五分钟。以后你下班，顺路带我一程？”

左开宇没答，只看着她背包侧面用油性笔歪歪扭扭写着的两个字：“必胜”。

薛见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左叔，你去长宁，是不是要对付贺澜山？”

左开宇眸光骤然一凝。

薛见霜却毫不退缩，直视着他，眼里没有少年人的莽撞，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我爸昨天晚上，喝了半瓶白酒，跟我聊了三个小时。他说，贺澜山这个人，表面是儒将，骨子里是赌徒。他押的不是官帽，是整个长宁的政治命脉。你去，不是去当副手，是去当‘监军’。”

左开宇静静看着她，许久，才问：“你爸……还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