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宝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左开宇合上文件夹,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人耳:“汤书记,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给你留一条路的。”
“什么路?”
“主动报备。”左开宇直视着他,“今天之内,你以市委书记名义,向省委提交《关于长秦新区共管区扶贫资金异常流转的自查情况报告》,说明你已发现八百六十二万元资金流向异常,正组织专项核查,并申请省纪委监委提前介入。同时,将鑫茂公司实际控制人、资金回流路径、相关审批责任人名单,一并附上。”
汤宝善哑声道:“然后呢?”
“然后——”左开宇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窄缝。初夏午后的风卷着槐花香气涌进来,拂动他鬓角几缕微汗的碎发,“我下午的高铁,改签到晚上九点。明天上午,我会和范天游一起,参加省委召开的全省扶贫领域突出问题专项整治动员会。会上,我会当着省委书记、省长、纪委书记的面,宣读一份《关于秦阳市长秦新区共管区扶贫资金监管漏洞的初步研判意见》。”
他转身,目光清冽如洗:“但这份意见的措辞,取决于你今天交上去的那份自查报告——是诚恳检讨,还是避重就轻;是刀刃向内,还是甩锅基层;是承认失察,还是推诿程序。汤书记,你自己选。”
汤宝善坐在原地,久久未动。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县长时,在一次防汛督查中,发现下属乡镇虚报堤坝加固进度。他连夜带队返程,冒雨徒步二十公里查勘,最终顶住压力撤换三名干部,保住了全县三十万百姓。那时他站在溃口边,浑身泥水,手里攥着被雨水泡烂的原始施工日志,心里只有一句话:官帽子再大,也大不过老百姓头顶的天。
十年过去,他坐上了市委书记的位子,可那本被泡烂的日志,似乎早已在某个深夜,被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左开宇没催,也没走。他重新坐下,给自己续了一杯凉茶,静静看着汤宝善。
五分钟过去。
汤宝善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邓伟的号码:“小邓,立刻来酒店。带上你办公室所有关于共管区财政审批的原始档案——包括你签过字的,也包括你没签过字的。对,全部。现在,马上。”
挂断电话,他抬眼看向左开宇,嗓音沙哑:“左主任,我想问最后一句——你为什么,非要选今天?”
左开宇端起茶杯,杯中茶叶沉浮,澄澈见底。
“因为今天,是长秦新区共管区管委会换届选举的日子。”他轻轻一笑,“汤书记,你提名的三位候选人里,有两位,和鑫茂公司签过技术服务协议。而协议落款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八号——就在那笔八百六十二万元转出的前一天。”
汤宝善浑身一震,手指猛地攥紧茶杯,指节泛白。
左开宇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汤书记,我等你的好消息。另外——”他停顿片刻,“赵国栋主任的病历,我让范天游送去市卫健委了。他需要的不是问责,是手术费。省扶贫办有个‘因公致残干部关爱基金’,首期拨款,五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