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宝善笑容不变,却端起自己那杯茶,久久未饮:“左主任有所不知,省厅那边……最近在等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关于秦阳市扶贫资金使用合规性的专项审计结论。”汤宝善终于抬眸,目光如淬火之刃,“审计组上个月就进驻了,牵头的是省纪委驻财政厅纪检组。左主任,您说巧不巧——他们查的,正是共管区这几个‘示范项目’的资金流向。”
室内空气瞬间凝滞。窗外,挖掘机引擎的轰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风掠过窗棂的细微嘶声。
范天游后背沁出冷汗——他忽然明白,汤宝善根本不怕左开宇查,他怕的是左开宇不查。因为只要左开宇开口问、伸手碰、落笔记,哪怕只问一句“这笔钱为什么付给了XX建筑公司”,汤宝善就能立刻将问题升级为“省扶贫办主任涉嫌干预地方经济事务”,再借审计组之手,把左开宇推上风口浪尖。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不设防,是最大的防;不设局,是最高明的局。
左开宇却笑了。他拿起桌上那份《共管区乡村振兴三年行动方案》,翻到扉页,指着右下角的签字栏:“汤书记,这份方案,您签的是‘原则同意’,而非‘同意实施’。按程序,原则同意后,还需市扶贫开发领导小组会议审议,再报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可我看公示栏里,园区开工仪式照片,是上周三拍的。”
汤宝善端茶的手稳如磐石:“左主任火眼金睛。不过——”他身体微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您知道为什么非要等周三开工吗?因为那天,省委巡视组刚刚结束对秦阳的常规巡视,离开前,专门听取了共管区项目汇报。他们说,这个项目,体现了秦阳市委‘把发展作为解决一切问题的金钥匙’的担当。”
左开宇沉默片刻,忽然合上文件,抬头直视汤宝善双眼:“汤书记,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巡视组再来一次‘回头看’,查的不是项目,而是为什么当初‘原则同意’的项目,能绕过所有程序,提前两个月开工?”
汤宝善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缓缓放下茶盏,青瓷底座与桌面相触,发出沉闷一响,仿佛叩在人心上。
就在此时,邓伟推门进来,神色罕见地带着一丝焦灼:“汤书记,省纪委驻财政厅纪检组刚来电,说审计组在调取共管区项目资金凭证时,发现一笔三百二十万的款项,收款方是‘长宁市鼎新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这家公司,工商注册地在长宁,但实际办公地址,就在咱们市委大院东侧的‘秦阳大厦’B座1207室。”
汤宝善瞳孔骤然收缩。
左开宇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水饮尽。茶凉了,微涩,却回甘悠长。
他望着汤宝善,一字一顿:“汤书记,您说巧不巧——鼎新公司法人代表,叫汤明远。”
窗外,一只灰斑鸠扑棱棱撞上玻璃,又仓皇飞走。指挥部内,檀香燃至尽头,一截灰白香烬无声折断,簌簌坠入青瓷香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