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入咖啡厅露天停车场。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邓伟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没下车，只是隔着二十米距离，目光如钩，牢牢钉在左开宇脸上。左开宇迎上那道视线，嘴角微扬，举起咖啡杯，向他遥遥一敬。

邓伟瞳孔骤缩。

左开宇放下杯子，对范天游说：“老范，回去后，你把今天所有行程细节，包括我停车的位置、下车的人数、在咖啡厅坐了多久、点了什么咖啡，全都整理成一份‘友好交流简报’，标题就叫《省扶贫办赴长秦新区共管区开展乡村振兴资源对接调研纪实》。下午三点前，发到汤宝善秘书邮箱，抄送市委办、市政府办、新区管委会、共管区四个镇街党委会。”

范天游愣住：“这……这简报里，要不要提云杉科技园？”

左开宇摇头：“一个字不提。只写青石坳村。就说，我们在青石坳村看到崭新的服务中心大楼，深受鼓舞，认为这是共管区落实‘乡村振兴与新区发展双轮驱动’的生动实践，建议总结经验，在全省推广。”

范天游脑子轰的一声：“这……这不是把假的夸成真的？”

“不。”左开宇目光锐利如刀，“是把真的，逼成假的。”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汤宝善看到这份简报，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惊。因为青石坳村那栋楼，根本经不起推敲——它造价虚高，功能错位，资金来源模糊。他必须立刻派人去青石坳村‘核实情况’，去‘完善资料’，去‘补充说明’。而他派人去的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会比我的手绘图更真实。”

他穿上外套，整了整袖口：“老范，真正的青云路，从来不在云端。而在泥里。谁敢把脚踩进泥里，谁才有资格，把别人从云端拽下来。”

他走向门口，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传入范天游耳中：“告诉邓伟，我下午四点，准时回酒店。如果汤宝善还想让我‘友好交流’，最好赶在四点前，把见面地点，定下来。”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叮咚一声轻响。

范天游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尚有余温的咖啡，奶泡表面，映出自己恍然大悟又心悸难安的脸。他忽然想起左开宇初到秦阳那天，在酒店房间窗前说的话：“老范，有些门，不用敲，等它自己开。但开门之前，得先让人听见，门后面，有谁在喘气。”

此刻，整座长秦新区共管区，都在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