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脚踏碎石板。

地宫深处，阴寒比两日前更甚三分。幽蓝磷火在石壁凹槽里明明灭灭，照见陆昭菱盘坐于寒玉榻前，素白衣袖高高挽至肘弯，左手手背一片狰狞赤红，水泡密布如蜂巢，可她右手执笔，笔尖悬于半空，正蘸着自己伤口渗出的血，在虚空中缓缓勾勒最后一笔。

血线蜿蜒，竟凝而不散，渐渐聚成一朵怒放的八瓣雪莲。

莲心一点金芒跳动，如心跳。

周时阅屏息站在三丈外，不敢惊扰。他认得这符——《太初引魂经》残卷里记载的“燃心血，点莲心”，需以画符者三成精元为引，方能在阎君沉睡时，强行打通阴阳隙罅，窥见其魂魄溃散之因。此术凶险，稍有不慎，画符者便会气血倒流，七窍焚尽而亡。

可陆昭菱指尖稳如磐石。

最后一瓣莲瓣闭合的刹那，她喉头猛地涌上腥甜，唇角溢出一线血丝。她却仰头咽下，反将染血的指尖按在眉心，低声诵诀：“莲开引路，血照归途……阿阅，你来了？”

周时阅一步上前，卸下外袍裹住她单薄肩头。他指尖拂过她手背燎泡，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可声音哑得厉害：“谁准你用自己的血画符？”

“不用血，符不认路啊。”陆昭菱侧头看他，眼尾带着倦意，笑意却亮得惊人，“再说，我烧的是假符。你看——”她摊开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青玉小印，印面刻着“陆昭菱印”四字，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朱砂，“真符早盖在这儿了。烧掉的那些，不过是糊弄周令的障眼法罢了。”

周时阅怔住。

她眨眨眼，指尖蘸了点自己手背渗出的血，在他掌心飞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喏，这是真符。我刚才烧的，全是按他听来的只言片语瞎编的——什么星盘偏斜，什么地裂之兆……其实我连他八字都不知道呢。就是故意让他慌，慌着慌着，就把陆如宝供出来了。”

周时阅喉结滚动，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她轻得像一片羽毛，手背上燎泡随着动作簌簌渗出晶莹液体，在他玄袍上洇开点点红梅。

“疼吗？”

“疼。”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但比上次在云梦泽被九头蛟咬掉半截袖子时，轻多了。”

周时阅脚步一顿。

那年云梦泽，她为护他挡下蛟尾一击，左臂皮肉翻卷见骨。他连夜策马三百里寻来雪莲髓，亲手为她敷药，她却笑着撕下衣襟，蘸着蛟血在他手背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阿阅你看，我画得比上次好啦！”

此刻她手背燎泡破裂，血珠滚落，恰落在他腕骨旧疤之上。那道疤是当年为替她挡剑留下的，深可见骨，如今已泛出淡淡金纹——是她悄悄用功德金线缝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