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菱掀帐而出。

她穿的仍是那身月白广袖道袍，可袍角已沾了灰痕，腰间悬着的青铜铃铛哑然无声。最骇人的是她的脸——左颊近耳处，浮着一片蛛网状的暗纹，纹路细密狰狞，随着她呼吸明灭不定，仿佛有活物在皮下蠕动。

太上太皇倒抽一口冷气：“你这脸……”

陆昭菱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暗纹，动作轻柔得近乎爱怜：“无妨。阎君残魂太躁，强行接续时反噬了些许怨瘴。这纹，三日内自消。”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音未落，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她迅速偏过头，袖口掩住唇角，再放下时，雪白袖缘已洇开一点刺目的红。

太上太皇一把攥住她手腕：“你脉象乱如碎鼓！”

陆昭菱挣了挣，没挣脱，索性由他握着，垂眸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道旧疤正在微微搏动，疤纹扭曲，竟似要挣脱皮肉爬出来：“老头，别慌。阎君醒了，只是……还没全醒。”

“什么意思？”

“他醒了半刻钟。”陆昭菱声音很轻，目光却锐利如刀，“我以血为引，借他残识辨认幽冥乱象——三年前洛秋死时，有人在黄泉渡口动了‘逆命桩’。”

太上太皇面色骤变：“逆命桩？那不是上古禁术？谁敢……”

“谁敢？”陆昭菱忽然冷笑，那笑却冷得瘆人，“自然是觉得，自己已经站在命格之上的人。”

她顿了顿，望向殿外沉沉幽冥：“老头，你回去告诉周时阅——沈湘珺做的那些梦，不是梦。是‘回响’。”

“回响？”

“嗯。有人把洛秋死前一刻的执念，刻进了沈湘珺的魂契里。”陆昭菱抬起右手，指尖一缕幽火燃起，火中浮现出几帧破碎画面：暴雨倾盆的宫墙、染血的银簪、一双绣着金线云雁的男靴踏过积水……最后定格在一只悬于半空的手，五指箕张，掌心赫然烙着一枚赤色朱砂印——那印纹，竟与晋王府宗祠供奉的先祖牌位背面所刻，分毫不差。

太上太皇瞳孔骤缩：“这印……是周氏皇族嫡系血脉封印的‘天枢印’！只有承袭过‘镇冥玺’的人才能凝出此印！可周家历代持玺者，早随大周龙脉一同湮灭在三百年前的幽冥大劫里……”

“所以才可怕。”陆昭菱吹熄指尖幽火，火光灭尽刹那，她左颊暗纹倏然暴涨一寸，青筋暴起如活蛇游走，“有人不但挖出了三百年前被镇压的‘天枢印’，还把它种进了活人魂里——沈湘珺不是做梦，她是被当成了‘回响瓮’，一遍遍重放洛秋临死前的恨与不甘。”

殿内死寂。

良久，太上太皇嘶声道：“那洛秋……究竟是谁杀的？”

陆昭菱没回答。她缓缓转身，走向殿内那方黑玉棺椁。棺盖半开，内里并无尸身，只有一团翻涌的灰雾，雾中沉浮着无数细小光点，如星尘，又似未及归位的残魂。

她伸手探入雾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物件——是一枚断裂的银簪，断口参差，簪头云雁衔珠的纹样已被刮得模糊不清。

“洛秋死时，簪子断了。”她摩挲着断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可真正断掉的，从来不是这支簪。”

她忽然回头，直视太上太皇双眼：“老头，你记不记得，先帝登基那年，曾颁下一道密旨，命钦天监焚毁所有关于‘洛氏’的史册、碑铭、甚至民间说书人的唱本？”

太上太皇脸色灰败：“记得……当时说是洛氏谋逆，抄家灭族，片纸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