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炎看着那双蔚蓝色的眼睛。
“也就是说,他是疯语者。”
“从凡人肤浅的角度来看,的确是如此。”奥菲娅谦逊地垂下眼帘,端庄的仪容让人挑不出毛病。
罗炎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用平静的声音继续问道。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那是凡人才会考虑的东西。”她轻轻笑了笑,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只有凡人才会为死去的英雄惋惜,对活到最后的恶魔咬牙切齿。但于我而言,我只对变化本身感兴趣。”
如此说着的奥菲娅轻掩着唇角,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渐渐浮起了陶醉的红晕。
“一切伟大的阴谋都是取悦我的祭品。”
“尤其是想到那傲慢的家伙急得跳脚的样子……我就愉悦得不行。”
马车在一个转角处微微减速。
看着那张脸上浮现出的病态与癫狂,罗炎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你的扭曲还是令我震惊。”
“谢谢夸奖。”奥菲娅微微颔首,仿佛收到了一句真诚的赞美。
接着,她的身体再次前倾。
金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了罗炎的肩膀上。随后温热的呼吸掠过耳廓,带着甜腻而危险的气息。
“那么,”她用很轻的声音低语,声音轻柔得像是咬在耳边的情话,“您的选择是?”
“选择?”
“没错……”
奥菲娅微微偏过了脸,用那双蔚蓝色的眸子注视着那双深邃的紫瞳,轻柔的鼻息缠上了他的鼻息。
“要和我联手吗?”
不等罗炎开口询问这句话的意思,她的食指便轻轻攀上了他的臂弯,用带着一丝蛊惑的声音继续开口。
“奥菲娅·卡斯特利翁小姐将成为您忠诚的妻子、得力的助手、甚至于……言听计从的奴隶。坚不可摧的堡垒将从内部发生崩塌,没有人会想到奥菲娅小姐将背叛她的家族。我将帮助你拿下圣城,用我所知晓的一切秘密作为担保,你可以随心所欲的使用这具身体。”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与你合作?”
罗炎不动声色地捏住了那只越来越放肆的手,将她从自己身上挪开,却被狡猾的她轻轻握住,十指相扣。
“别装了,你都说了,在格拉维特火车站见到我的第一面,你就知道我是疯语者了。你敢说你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吗?仪式本就是在你的默许之下进行。”
“但我不会和什么也不要的人合作,”看着那双自信的眼睛,罗炎淡淡笑了笑,“这种人往往什么都要,而且要的最多。”
“什么都不要?怎么会?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伟大的阴谋就是献给我的最好祭品,这就是我唯一的所求。”
奥菲娅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迷醉的笑容。接着,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就像在轻嗅一杯陈年的红酒。
“一想到那万变之外的变化,我就兴奋到连灵魂都在发抖。我敢断言,我们的结合,将是这片宇宙中最伟大的游戏!”
罗炎静静地听完了她的陈述,轻笑了一声说道。
“这听起来是个很有吸引力的主意。”
奥菲娅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欣赏着那愈发病态的微笑,罗炎故意停顿了片刻,才轻声说出了那没说完的后半句。
“但容我拒绝。”
奥菲娅愣住了。
她呆在了原地好一会,才用不可思议的声音轻语。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罗炎看着表情陷入呆滞的“奥菲娅”,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
“如果非要说理由,我很清楚当我在凝视着虚空的时候,虚空也在凝视着我。当然,你不必想那么多,就当是你慈祥的父亲,给你的计划带来了一点意料之外的变数好了。”
车厢再次安静了下来,又只剩下了那规律的马蹄声,唯一的变化是那消失在愈发激烈的争吵声中的手风琴。
诺维尔的计划当然不只是在奥菲娅身上的布局,不过眼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只有这件事情。
奥菲娅沉默了好一阵子。
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遗憾。
不过那遗憾的底色里并没有愤怒,倒更像是一位鉴赏家遇见了一件无法收入囊中的藏品时,发出的“太可惜了”的叹息。
而随着那声叹息,紧扣的十指也缓缓分离。
“那真是太遗憾了。”她坐回了座位上,恢复了端庄的表情,轻声说道,“看来,只能启动第二个计划了。”
“第二个计划?”
罗炎略感兴趣地挑了挑眉毛。
“没错,事实上,我就快要死了。”
奥菲娅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融化在车轮碾过碎石的白噪音里。甚至于在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爱而不得的‘奥菲娅’已经设计了自己的死亡,就像《蝴蝶与梦境》中的贝拉多娜夫人一样。她将得偿所愿地活在您的心里,成为您挥之不去的梦魇,以及罗兰城的第二声枪响……您将永远记住她,还有那些因此失去一切的人们。”
“而且,无人能挡。”
卡斯特利翁公爵大概不会想到,她的女儿会成为“疯语者”。而他留给她的救命秘宝,非但保护不了一心求死的她,反而会成为她自缢的绳索。
那根发簪,就戴在她的头上。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死在这座城里的任何地方。
车厢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又似乎从始至终都是那么冷。
罗炎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改变,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我可没有允许你伤害我最亲爱的学生。”
“另外,我得纠正一件事。”
“我之所以默许仪式的进行,一方面是为了满足奥菲娅小姐的心愿,或者说好奇心。毕竟她都那样恳求我了,我总不能真的不出一点力气。”
顿了顿,他用从容的语气继续说道。
“至于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将你埋在她灵魂深处的诅咒,从她的灵魂中彻底剥离。”
想要将长满毒刺的蔓藤连根拔起——
得先让种子发芽!
这便是他全部的计划。
“奥菲娅”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短暂的惊讶之后,她重新挂上了笑容,十指在膝盖上交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最慈祥的父亲。
“哦?”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很好奇,我亲爱的科林殿下打算怎么做到?你手上一张牌也没有。”
“并非没有,你应该听说过一个东西。”
罗炎微微一笑。
“残响画廊的‘策展人’给了我一样东西,它能去到任何地方——”
“哪怕是虚境里。”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奥菲娅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你——”
罗炎摸了摸胸前的怀表,那翻盖中的镜子里,正倒映着一张美丽的脸庞,以及一只湛蓝色的蝴蝶。
“该把不属于你的东西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