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色的眼眸从上往下注视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她的目光中渐渐开始流转别样复杂的情绪。
那是压抑已久的仰慕和羞赧,也是终于下定决心之后的孤注一掷。
“其实我一直都想说……”
奥菲娅终于抬起了脸,嘴唇轻启,娇艳欲滴的脸庞就像一朵于暮色中绽开的蔷薇。
然而那迤逦的氛围,却被一句话摧毁殆尽。
“诺维尔,我知道是你。谢谢你让我在等待结果的幕间,看了一出耐人寻味的肥皂剧。”
温柔的声音在奥菲娅的耳边响起,那声音就像召唤冰霜的咒语,冻结了奥菲娅脸上的表情。
也冻结了那朵正在绽放的“蔷薇”。
蔚蓝色的瞳孔迅速放大,随后印上了惊愕。
“殿下……您,您在说什么?诺维尔?”
“需要我重复一遍吗?你的真名。”
“不,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你想说我是疯语者?就因为我把我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告诉了您——”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泛起了受伤的水光。决然中,她退开了半步,像是被那不知所云的话深深刺痛了一样。
“别装了。”
罗炎没有挽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表演,语气依旧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如沐春风的笑意。
“我了解奥菲娅,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从她皱眉的弧度,到她赌气时鼓起的嘴,再到她看似满不在乎的反唇相讥……不管你再怎么铺垫你的转变,这些刻在灵魂里的东西也是不会变的。哪怕有一天她真的成熟了起来,我仍然能从人群中一眼找到她。”
说到这里的罗炎停顿了片刻,看着呆愣住的奥菲娅,用上了打趣的口吻。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我了解你。”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能听见的只有窗外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哒哒声,以及不知从哪条巷子里传来的手风琴声。
罗兰城的市民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喧闹的声音正涌向小巷里的酒馆。而远处传来的争吵声中,似乎还酝酿着别的东西。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嘈杂而生机勃勃。
奥菲娅愣住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先是惊愕,随后惊愕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转向了难以置信和泫然欲涕的委屈。
罗炎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就像坐在舞台下的看客一样,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终于,她演不下去了,那精彩纷呈的表情渐渐化作了含蓄的笑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像恶作剧得逞之后又被发现了的薇薇安。只不过她期待的并非是兄长大人的爆栗,而是其它东西。
“我能知道,是什么时候穿帮的吗?”
奥菲娅重新坐直了身子,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双手自然地交迭在了膝盖上。
“如果你问的是,我何时察觉到奥菲娅被污染成为了‘疯语者’,大概是在格拉维特镇的火车站,我见到她的第一眼。”
罗炎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谈论窗外的天气。
然而奥菲娅的眼中却露出了错愕的神采,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
惊愕的不只是奥菲娅,还有如影随形跟在罗炎身侧的悠悠。
‘魔王大人?!您是认真的?’
‘当然。’
‘可是……您是怎么发现的??’
面对不可思议的悠悠,罗炎在心中轻声回答。
‘还记得我们在帕德里奇图书馆里看过的文献吗?’
‘您指的是?’
‘关于诺维尔的描述。’回忆着书本上看到的过的内容,罗炎淡定地复述道,‘有四类人最容易成为祂的奴隶,他们分别是渴求真相的侦探、寻觅宝藏的探险家、审视阴谋的审判长,以及过度探索精神世界的学者。’
对于看过一遍的知识,他基本不会轻易忘记,即便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而这大概也是帕德里奇小姐与他之间最大的差距。
悠悠愣住了一瞬,猛然间想起来。
‘您的意思是——’
将手中的报纸又翻了一页,罗炎在心中淡定地说道。
‘我亲爱的学生大概中了三个……也可能是三个半。诺维尔应该很久之前就盯上了这枚属于我的棋子,只是最近才找到了可乘之机。’
趁着他与阿瓦诺的神选打得火热。
老实说,如果不是诺维尔的脏手已经放在了他亲爱学生的肩膀上,他是不大感兴趣来罗兰城看这出戏的。
当然,诺维尔也许是算准了这一点,于是拨弄了已经落在棋盘上的骰子,让本该被伊拉娜“束缚”在雷鸣城大学的奥菲娅,“意外”出现在了格拉维特镇的车站。
看着仍在惊愕中没有回过神来的奥菲娅,罗炎用很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当然,如果你问的是,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你的诡计得逞,答案是今天早上你来敲门的那一刻。”
奥菲娅终于回过了神来,脸上带着深深的失望。
“那岂不是一秒都没有迷惑到您?”
“很遗憾,的确如此。”罗炎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真诚,就好像在为答卷上的分数感到惋惜。
“这可真令人沮丧,我明明精心策划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我至少能骗到您一秒钟呢。”
奥菲娅叹了口气,然而那叹息声里分明带着笑意。
看着似乎在沮丧的奥菲娅,罗炎用和蔼的语气,送上了一句算不上安慰的安慰。
“不必沮丧,你学得很像,但也仅此而已。如果你以为‘魂穿’就能取代她在我心中的位置,也未免太小看我与奥菲娅小姐之间的羁绊了。”
除非,祂从刚出生的时候就魂穿过来。
然而,想来即使是虚空中的存在,也不能篡改已经收束的可能性,只能去到另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过去。
至于这么做有没有意义,那又是另外的话题了。
“呵呵,这句话如果是说给奥菲娅小姐听,她大概会开心到飞起来吧。”奥菲娅将手按在了胸口,脸上带着遗憾的笑容,“我现在的心脏就怦怦跳得厉害,根本平静不下来。”
“过奖。”罗炎谦逊地说道。
“并非过奖,我必须承认,您的诡计更在我之上。”
遗憾的笑容渐渐化作了愉悦的微笑,奥菲娅注视着游刃有余的亲王殿下,用俏皮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愧是我亲爱的‘父亲大人’。”
俏皮的笑声中带着诡异。
罗炎静静地看着她,用闲聊的口吻再次打开了话匣。
“我满足了你的好奇心,现在轮到你了。”
“这很合理。”
食指撩起了垂在肩头的金色发丝,“奥菲娅”的语气温和而又优雅,就像她那最最亲爱的“父亲”。
“您想知道什么?”
“肖恩伯爵,”罗炎微笑地看着她“是你杀的,对吗?”
“怎么会?”
奥菲娅歪了歪头,脸上带着被冤枉了似的无辜,那模样甚至真有几分像她的宿主。
“我不过是满足了一位绅士最后的愿望,让他走出了困住他的迷宫。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不是吗?”
“幕后黑手与他的阴谋全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帝国向学邦宣战,诸王国向莱恩共和国宣战,所有犯下罪行的人都受到了神灵的惩罚。”
说到这里的她停顿了片刻,又用唱诗班的腔调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他设计了自己的死亡,然后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