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莱恩王国是为了他们自身的统治利益,而介入帝国与学邦的战争对他们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也正是因此,诸王国出奇一致的选择了观望,谁也没有卷入这两头庞然大物的厮杀。
奥斯大陆似乎又倒退回了第一纪元末期,那个诸王混战的野蛮时代。
国王与国王打着国战,男爵与男爵打着村战,双方泾渭分明,划清界限,互不相干。
如果碰巧一个男爵和一个国王盯上了同一座城堡,规矩也很简单——谁先把旗子插上城楼,那城墙就是谁的。
不过有一件事毋庸争辩。
浩荡的战火已经在奥斯大陆彻底点燃。
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没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
与此同时,罗兰城内的狂热同样在持续升温。
三方势力的争吵非但没有因为外界的战火而停歇,反而因为一个刺客,又多了一条互相撕咬的理由。
街垒派的议员在广场上摇旗呐喊,要求无罪释放暗杀了帝国贵族肖恩伯爵的枪手多克。
在他们眼里,那是为了捍卫共和国而开枪的英雄。
然而宪章派的议员则死死咬住法律的底线,坚持必须按照旧王朝延续至今的刑责,对当街杀人的凶手处以绞刑。
为了平息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波,手握兵权的法耶特元帅不得不站出来,在凯旋广场上发表了讲话。
“……如果仅仅因为凶手打着革命的旗号就可以被判无罪,那么用不了多久,我们的队伍就会被罪犯填满。”
这句掷地有声的论断,立刻得到了罗兰城内旧百科全书派人士的鼎力支持,也得到了石匠派部分人士的支持。
罗兰城内愈演愈烈的混乱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们的生活。或者换句话说,那把由他们亲自放出的大火,终于烧着了他们自己的屁股。
然而,如今正在罗兰城升腾的火焰,已经不是谁喊一声停就能让它立刻停下了。
下城区的破败啤酒馆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麦酒的酸臭。
一名身材干瘪的码头工愤怒地抡起拳头,将面前那张油腻的木桌砸得震天响,唾沫星子横飞地咆哮着。
“如果杀死一个蔑视咱们莱恩人的帝国伯爵也算是犯罪,那么把国王送上断头台难道也是犯罪咯?”
“真是岂有此理!”
那粗犷的嗓门很快在酒馆里引发了共鸣。
另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汉子举起酒杯,扯着嗓子大声附和。
“法耶特那家伙果然是个该死的保皇派!他之前伪装得很好,但狐狸尾巴还是被我们看穿了!”
“这个该下地狱的玩意儿!圣西斯不会放过他的!”
在这座陷入疯狂的城市中,理性的声音早就成了最稀缺且最珍贵的燃料。
一方面,它确实太过稀少。而另一方面,它那不合时宜的出现,非但没能浇灭人们心头的烈火,反而助长了那股足以烧毁一切的疯狂。
按照常理来看,宪章派与街垒派这般针锋相对的撕咬,本该是石匠派趁机做大的绝佳时机。
然而,局势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
原本就在诸多问题上表现得极其激进的石匠派,这次却被夹在了理智与狂热的中间。
由于不够激进,他们非但没能坐收渔利,反而成为了这场风暴中最先被撕裂的一方。
显然,他们是有理想的,还没有劣化到为了利益说违心的话。
就在这派系倾轧与理念崩塌的混乱夹缝中,一个名为“狂怒派”的极端组织悄然诞生了。
它起初仅仅源于几个愤怒的底层石匠在酒馆里的破口大骂,最终却在下城区那些阴暗隐秘的小巷中迎来了野蛮的疯长。
“……西奥登那个老东西也没有面包!看来我们的面包不止被贵族们吃了,还被那个狗日的帝国咬了一口!”
和另外三个还在为宪章和面包争得面红耳赤的派系截然不同。
狂怒派的年轻人既不在乎宪章,也不在乎面包,而是追求在此之上的另一种东西——
解脱。
如果说百科全书派运用知识的武器,让平民们的痛苦有了具体的名字,那么狂怒派的小伙子们,则在其基础上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他们将一切复杂的逻辑和苦难的根源,连同他们自己也没弄懂的东西,用一句简单粗暴的口号便给简化了。
好处显而易见,现在一切痛苦都有了名字,无论是贵族老爷的压迫,还是走夜路时不小心崴了脚。
而坏处也是肉眼可见的。
他们的痛苦就像新教徒们手中的《新约》一样,什么不顺心的事情都能往里面装,然后扣在每一个看不顺眼的脑袋上……
……
下城区的小巷深处,一间比最廉价的啤酒馆还要偏僻破败的木屋里,昏暗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几道阴沉的影子投射在满是霉斑的墙上。
破旧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伴随着夹杂着冰渣的寒风,一名戴着破毡帽的男人冷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名字叫科尔斯,是个地道的罗兰城平民,并且曾经是平民结社“街垒派”中无数激进小伙的精神领袖。
然而当他发现,街垒派的议员仍然对王室和帝国抱有幻想,企图通过谈判换取妥协之后,他最终失望地退出了街垒派,成为了国民议会以及法耶特元帅的坚定反对者。
当然,他也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他也是有自己的立场的。
譬如——
他对多硫克便多有推崇,尤其对那句“让每一名平民都有资格成为半神”更是崇拜到了极点。
虽然他没有展现出任何魔法领域的天赋,但这并不妨碍他仰望半神的光芒,并感到充满了无限的力量。
面对一双双看向自己的目光,他一言不发,将手中的报纸狠狠拍在了那张满是划痕的圆木桌上。
那份报纸正是最新一期的《公民之声》,加粗加黑的标题格外刺眼。而报道上的内容,正是发生在北境荒原上的大新闻——
“邪恶的帝国果然撕下了他们那层虚伪的面具,”科尔斯冷笑着,用讥讽的声音说道,“他们先是宣称学邦已经堕落成了混沌的傀儡,随后迫不及待地向高塔降下了他们所谓的神罚。”
阴暗的木屋内顿时响起一片夹杂着唾骂的嘘声。
“这该死的帝国!”
“老子早知道这帮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个坐在王座上的活尸,才是这一切混乱的根源!他最应该被吊死!”
即便国民议会此前已经公开了先王西奥登·德瓦卢的种种罪证,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相信那些刊登在《公民之声》上的油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