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天子帐中俘君赦(3 / 4)

一则,这杨侗,便像李善道说的,就在不久前还是隋室天子,可突然就沦为了阶下之囚,能否得活,尽在李善道一念之间,可谓转眼之间,身份天壤之别,遂再企图维护隋室天子的尊严,他到底少年,何曾经历过甚么际遇起伏,也不免惧怕;二来,他被王世充抓住后,接着就被汉军押来觐见李善道,其间亦无臣子有机会教他见到李善道后,该怎么说话,故听得李善道的温和此言,他心头深怕被杀的恐慌虽然减少了些许,嘴唇嗫嚅,却无话可答,只额头上汗水涔涔,指间颤抖,垂首盯着自己沾着泥灰的靴尖,喉头微微滚动,眼圈已是悄然红了。

李善道见他这般,倒有些怜悯浮上心头,也就不与他多说,语调仍旧温和,——只听在杨侗耳中,不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即直接宣布了对他的处置,说道:“你虽已献表乞降,而复夜袭王师,言而无信,我却不与你相同。我答应了韦津,依刘禅、陈叔宝旧例安置你,我以信义而示海内,便不会食言。待洛阳城中定后,便赐你甲第一处,授你安乐之爵,允你奉隋氏宗祀,岁时祭扫不绝。衣食供奉,必不短缺。你可安心度日,读书明理,勿复作他想。”

杨侗膝下一软,终是跪倒在地,不是为叩首,而是心魂骤松后的虚脱。他喉头哽咽,却硬生生吞下呜咽,只将额头抵在微凉的金砖上,肩头微微耸动。

“你还有什么请求没有?”

杨侗沉默片刻,颤声低语,说道:“罪臣侗,叩谢陛下天恩。得陛下宽宥,已臣不敢企者,怎敢尚有别求?臣本生长故隋天家,自幼所闻,无非骨肉相残,乃知荣华富贵,如镜花水月,帝王尊位,诚非有德如陛下者,不可居也。今得陛下宽宥,许以奉守祖茔,於愿足矣,再不敢有非分之想。唯臣母尚在宫中,不知安否,乞陛下开恩,许臣母子团聚,终老一隅。”

其人尽管年少,但帐中诸人却都听出,他这一番话不仅是他的真心所言,且还从他的话意里分明却竟听出了一股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解脱。

帐中一片寂静。

屈突通、薛世雄、于志宁等一众旧隋降臣,看着眼前的这位故隋天子,不觉都想到了杨坚、杨广,虽是在李善道面前,不敢流露失态,可内心中,值於此刻,俱是心绪复杂。

回想北周大定元年,隋开皇元年,隋室肇建之时,何等气象,一统南北,八荒宾服;而今才不过三十八年,江山易主,宗庙倾颓,玉帛成灰,唯余此少年伏地承恩,当真是恍如隔世。

有人面露不忍,悄悄别过头去;有人暗自长叹,垂下眼睑;有人则神色凛然,更加坚定了效忠新朝的念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感慨与时代更迭的沉重。

李善道静默须臾,目光掠过杨侗颤抖的脊背,又扫过帐中诸臣低垂的眼睑,对诸臣这时所想,他心中了然,但并不揭开,只反赞了杨侗一句“却有孝心”,颔首说道:“准你此请。”令帐下王宣德,“遣使入宫,令裴行俨等,即刻迎安乐公母出宫,暂安置营中。”

王宣德领命,出帐办理此事。

李善道不再多看杨侗,转向早就伏拜在了杨侗身后的段达等人。

他不认识段达,问道:“谁为段公?”

段达慌忙向前移了一点,头伏在双臂之间,屁股高高撅起,应道:“启奏陛下,罪臣在此。”

“段公请起。”李善道笑道,“你深明大义,暗通款曲,助王师入城,大功一件。”

段达如蒙大赦,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赶紧又向前爬了一段距离,超出杨侗之前,以头抢地,咚咚作响:“陛下!陛下明鉴!罪臣久在伪朝,如坐针毡,无日不期盼王师,如旱苗望雨!只恨昔无门路归正。及得薛公、裴公引路,罪臣乃得偿所愿,遂倾尽所有,敢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今蒙陛下不弃,委以新生,献城之功,罪臣不敢居,唯乞陛下念罪臣一点微劳,许罪臣执鞭坠镫,侍奉陛下,以报陛下天恩於万一!臣愿足矣!”他语速极快,带着哭腔,额头已磕得青紫,脸上涕泪交流,岂有半点故隋纳言、洛阳七贵的威仪,只剩下摇尾乞怜的丑态。

帐中不少人面露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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