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推开院门。山雾果然浓得化不开，乳白色，沉甸甸裹着人，连呼吸都带着湿润的凉意。手电筒光柱刺破雾障，只照见前方几步远，光束里浮游着无数细小的尘埃。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路，两侧野草高过膝盖，叶片上凝满露珠，簌簌擦过裤管，冰凉沁肤。陈芸芸走得极稳，手电光总不偏不倚照在他脚前，像一道无声的引路符。

“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这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说，露水蘑菇不能用手摘，得用竹刀削根，不然会烂。”她顿了顿，侧头看他，“你信不信？”

江年没答，只抬手拨开眼前垂挂的蛛网。细密的银丝黏上指尖，又被他轻轻弹落。“信。”他说，“你妈说的，都信。”

陈芸芸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浓雾里飘散，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她没再说话，只把手电光调得更亮些，光柱稳稳罩住他前方三步远的地面。

雾越来越重，山形彻底隐没，世界只剩下脚下湿滑的路、耳边细微的虫鸣、以及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江年忽然停下，弯腰。陈芸芸的手电光立刻跟上，光柱里，一丛矮小的菌类簇拥在潮湿腐叶间，伞盖灰白，边缘微卷，顶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像戴了一顶顶玲珑剔透的水晶冠冕。

“找到了。”江年声音低沉，带着晨雾的微哑。

陈芸芸蹲下身，从牛仔外套内袋掏出一把小巧的竹刀——刀柄磨得温润，刃口却锋利。她手指灵巧地翻转，刀尖精准抵住菌柄基部，手腕轻旋，一丛蘑菇应声而落，断口洁白，渗出清亮汁液。她把它们轻轻放进篮中，动作轻柔得像放下初生的雏鸟。

江年蹲在她身侧，没动手，只静静看着。月光被雾霭滤得稀薄，却依旧能看清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清她鼻尖沁出的细小汗珠，在微光里闪烁；看清她握刀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稳如磐石。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蘑菇，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雾气打湿的一缕碎发。

陈芸芸动作微顿，刀尖悬在半空，一滴露珠从菌盖边缘坠下，砸在她手背上，凉得她指尖一缩。她没抬头，只低声问：“……你到底在等什么？”

江年没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浓雾深处，仿佛能穿透那片混沌，看见云母镇的方向，看见自己那间堆满复习资料的旧书桌，看见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那是他去年秋天随手插的枝条，没等到春天，就枯死了。他收回视线，落在陈芸芸低垂的颈项上，那截皮肤在微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等一个答案。”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山雾吞没，“一个……不用逃，也不用骗自己的答案。”

陈芸芸终于抬起了头。雾气弥漫，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沉入深潭的星子，被谁悄然捞起，此刻正灼灼映着他。她没说话，只是把那把小小的竹刀，连同刀柄上残留的、属于她的微温，轻轻放在了他摊开的掌心。

竹刀冰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掌心发颤。

山雾更浓了，沉甸甸压下来，仿佛要将这方寸之地永远封存。远处，第一声鸡鸣穿透雾障，短促，嘹亮，像一声清越的号角，劈开了凝滞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