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只管说,长歌自当修弥!”
糙汉平静道:
“我辈修真,为求长生久视,以《双丹法》为凭,祈望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如今,我即将身死,道途中断,实为不甘。自古长生之路,除修真外唯绵延子嗣血亲一途,可我等自入道途,子嗣难延,唯有精血魂魄还可用作灵器打磨。”
“我身中绝术,魂魄都不得超脱,有幸还有精血可用。”
“待我死后,你将我浑身精血摄取一二,祭炼成兵刃,送给后辈相持,教我旁观证道之路。”
李长歌问道:“血器若成,交给谁用?”
糙汉思索怀念,道:“当年所养育义子义女中,唯小岳和小妖天资卓越,结丹几率颇大,你可将兵刃赠给小岳,慰我一世所求。”
李长歌应诺道:“好!”
私事既毕,糙汉一脸决然,露出桀骜:
“即便要死,我也不愿遂了那狗贼的愿!”
他说着,自储物戒中调出一枚方木玉盒,打开便见得一粒黝黑透着紫光的灵丹,其丹身隐有霹雳环绕,却看不真切。
李长歌炼丹多年,见了此物,心中悲凉大起。
【七日必死丹】,服者复原浑身法力至巅峰状态,短则片刻间暴毙,长也撑不过七日。
却见那糙汉眼睛都不眨一下,猛然吞服了灵丹。
也就三个呼吸的空档,鲁修崖和李长歌只感觉刘小恒周身气势暴涨,节节攀升,自筑基初期一路增长至筑基大圆满境界。
糙汉仰天狂吼,一声长响似要震动苍穹,连道:
“好!好!就是这种感觉!”
“如此痛快,不枉‘必死’之名!”
他几个纵深飞浮而起,施展刀术将山野四邻劈的轰隆作响,好像在自家后花园游玩练功。
良久,糙汉飞驰而来,对着鲁修崖道:
“我欲以我命,为门中做一件微薄小事,事若成,功绩算给长歌,若败,你只禀报门中:刘小恒自家修炼功法出了岔子,命丧差旅途中!”
鲁修崖思忱少顷,躬身执礼。
糙汉大笑,示意二人跟上,三人一前两后,飞速驰上山头。
在这荒凉山岭顶上,有一处宽阔小垣,雪埋断壁,坟茔正在残垣背后的黄土间。
那是一抔极其平庸的黄土隆起,卑微地深扎在荒田尽头。
它没有青石铺就的祭台,更无石狮守门,唯有半人高的枯蓬与黑树枝干似乱发般覆盖其上,随风摧折,雪压的就快要塌陷下去。
土丘前斜插着一块经年发黑的苦楝木桩,上面的名姓早被风雨洗刷得模糊不清。
刘小恒初一见坟包,脑海中的记忆翻涌上头,直教他晃神眩晕。
而同一时刻,远在东域翠萍山地牢中的人影嘴角浮现笑容,阖然闭目。
高坡县的这座小山上,糙汉浑身开始发烫,饶是筑基巅峰的修为傍身,都抵不住那股困顿之意。
他脑子里像是早就演练了无数次,自然而然的掏出三根长香,走到坟前,就那么一气呵成的把香插入坟前,挥手间送火点燃。
而后,糙汉冲着李鲁二人豪爽一笑,带着斗争桀烈的凶目,浸入他这辈子最后一个梦境。
李长歌和鲁修崖二人心里都清楚,这是糙汉对命运最后的抗争,他欲借身中诡术,反向探演叶坚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背叛门中,做了叛逆。
鲁修崖徘徊在土坟前方,少顷问道:
“那七日必死丹,真能教他七日不死?”
李长歌摇了摇头:“此丹本是上古大能为真人境修士研炼,延续至今虽说效用大减,可筑基境与金丹境判若鸿沟,他服用,顶多支撑三日便得毙命。”
鲁修崖思忱道:
“你说,若是我们此时把叶坚杀死,刘师兄是否能存下性命?”
下一刻,他却自我否定:
“不行,已经服了灵丹,便是叶坚死去,他也活不成,该如何是好?”
而旁边的李长歌却已经接受了这种结果,拍了拍鲁修崖的肩膀:
“修崖,不必再费心了,他自小惜命,不到绝境,断不会做这等选择。如今既然做了选择,你我便给他些尊重吧。”
说着,李长歌突然想到一件事,道:
“三日的时间,自翠萍山往此地赶,应该是能到的吧?”
鲁修崖一愣,很快理解了李长歌的用意,稍一计算,道:
“若是全力奔驰,驱用高阶灵舟该能到达!”
李长歌度步计算,又摆手道:“不行不行,小岳一时间哪里能借得到高阶灵舟。”
鲁修崖帮着琢磨,很快想到了法子:
“若是教殿主相送,你以为如何?”
李长歌猛一拍手:“好法子,你我同时传讯,务必教兄长见小岳和小妖最后一面!”
话毕,二人急急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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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天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
三日的时间很快便到,时间来到二月十一日的清晨,一道金色流光自晋地北边飞驰而来,眨眼即至高坡县这座山岭顶上。
李长歌和鲁修崖本是在仔细观望,他们肉眼看着刘小恒的躯体青色筋络暴起,其中血水汩汩流动,已逐渐撑破皮肤。
忽而有一道金丹气息陡降,露出里面三道人影。
为首者身量实大,渊渟岳峙,后面跟着的男修清骨孤冷,眉锁风霜,女修灵眸蕴秀,面衬桃花,此刻却都是满脸的焦急。
终于等到来人,李长歌和鲁修崖上前见礼:
“见过真人!”
“殿主!”
宗不二凝眸望向坟下糙汉,边问向身旁:
“情况如何?”
鲁修崖道:“他服了七日必死丹,此刻是第三日,已经快要到极限。”
而那一男一女两个后辈,此刻见到坟前的糙汉身躯臃肿,青筋快要爆炸,前者呆滞愣住,后者赶忙上前扑在糙汉身前,抽泣摸索,企图探查病症。
李长歌心有所想,问道:“真人,那叶坚......”
宗不二叹了口气,道:“已经死在了牢中。”
李鲁二人俱惊。
就在此时,一声沉闷嘶吼惊醒众人,只见坐在坟前的糙汉双手抱头,痛苦地跪磕摇摆。
而后,他开始满地打滚,鲜血自七窍中大汩的往出冒。
糙汉口中疯魔嘶吼:
“刘兄,人生本如南柯梦,你一枕黄粱既毕,不该再留恋泡影才是......”
“放屁,老子求道求真,一生行迹无愧于心,是你阴私有亏,也配更易我性我命?”
“......”
“刘小恒,刘小恒.....刘小恒何在?”
“我正是刘小恒,老子正是刘小恒......不,我是叶坚,贫道乃赤刚子是也!”
“......”
“刘小恒,刘小恒,你可是刘小恒?”
“我是,我正是刘小恒......不,我是......我是,牢中鬼。”
糙汉双目血红,命如残灯,身似旧稿。
他痛苦的在雪地里打滚,时而睚眦欲裂,时而癫狂欢笑。
终于,二十多个呼吸过后,似乎是争夺到了稍微短暂的清醒权能,糙汉抬头扫视众人,望见站在不愿处的魁梧伟岸身影,满口血水拼命张合:
“是......拘魔宗黑水冠......养蛊洁身......呃!”
宗不二正观察的仔细,却见糙汉言语戛然而止,冥冥中,似有一股伟力穿透时空干预。
他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幻,逐渐变成了叶坚的面容,嘴里咿咿呀呀,嘶吼不绝。
李小妖已然被吓傻了,而原本呆滞的岳关情像是感触到了什么,疯了似的奔向糙汉身躯,悲愤怒喊:
“义父,你不能走!”
“我们有约在先,要死的体面!”
“刘三刀,你这不守信用的老贼!”
“刘三刀......”
他拼命抱住气息越来越弱,却仍在挣扎的那具身躯,竭力呼喊,像是这样就能留住这个把自己从小养大的丑汉子。
是谁在黑水沟将他抱起?
是谁在大雨中背他求医?
是谁在雪夜里看他练剑?
是谁打他骂他、训他夸他、扭送着他寻拜名师,拉他到无人处赠灵石。
怀中那臃肿肥胖的身躯渐渐软化,命如残灯灭,身似旧稿焚。
刘小恒就这么死了,他的躯壳软塌塌变成了一张人皮,被那年轻人跪坐抱着,乌黑血水浸染白雪,其中偶尔有几滴殷红夹杂,被李长歌颗颗收摄。
最终,那年轻人连人皮也抓握不住,黏糊滑溜乱做一团,两缕黑气自皮上冒出,其中一缕在年轻人的肩膀停留旋转两个呼吸,向着天空飞浮,另一缕则钻入雪地,不见踪影。
年轻人嗓子早已沙哑,某一个瞬间似乎感觉肩膀上有人重重拍了一下,那人对他说:
“没大没小的兔崽子,有本事修个金丹给老子瞧瞧!”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的,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大雪纷飞,有绛衣青俊在雪里嚎啕,如鸟失孤,悲鸣泣血。
依稀记得,那年那月,黑水沟边抱取,大雨途中求医。
雪深三尺看练剑,影凄凄。
打时含泪,骂处藏喜。
扭送他宗门去,却于无人处,赠了灵石,全了因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