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章 兵解正阳山(2 / 4)

剑来 烽火戏诸侯 19303 字 11个月前

有那大妖一手扯过神灵的“渺小”身躯,撕开之后,随手丢弃一半,剩余一半放入嘴中,大口咀嚼,却又被一根从天而落的金色长戟,倾斜着钉穿胸膛,它竟然狞笑着一个身体前倾,自己撕开身躯,再反手攥住那杆长戟,一个重重踏地,丢还给天上一尊金身神灵,被后者接住之前,数十位位于低处的神灵被一穿而过,长戟主人的神灵接手之后,看也不看一眼悬挂堆积在长戟上的神灵尸骸,只是轻轻抖腕,震散手中兵器上的那串“糖葫芦”……

她颤声道:“这就是你的本命飞剑?”

刘羡阳扯了扯嘴角,“不然?天上凭空掉下个玉璞境,又刚好被我刘羡阳接在手中吗?”

她呆滞无言,沉默许久,最后心知必死的她,竟然反而笑了起来,“如此收场,意外之喜。”

刘羡阳蹲下身,说道:“我终于明白那些话的意思了。”

昨天在那过云楼,跟朋友躺在藤椅上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两个最要好的朋友,东拉西扯,什么都说。

最后喝酒微醺,陈平安笑眯眯望向天幕,说了些心里话。

他说有意思的事,有意义的事,都不容易做到。

有意思的难事,做成了,未必有什么意义。但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做成了,一定很有意思。

————

满月峰上的几拨观礼仙师,甚至都能够清晰感到一线峰那边大地震颤的余韵。

至于拨云峰和水龙峰两地,来自一洲各地的两拨山神水神相聚,他们对于山根水运,感知更加敏锐,相较于一般修士,更难确定一场问剑带来的后果,足可长久改变地貌。

云林姜氏偏房支脉庶出的姜韫,和老龙城苻南华,都是当年去骊珠洞天寻访机缘的外乡人,加上双方曾经在大渎战场上碰过面,算是半个熟人,这会儿并肩而立,一起看着前方那幅气势恢宏的问剑画卷,苻南华轻声问道:“两人都是元婴剑仙?”

姜韫点点头,“毋庸置疑。”

可能刘羡阳还不止。

不过姜韫的兴趣,还不在那场问剑,而是正阳山的祖山大阵,类似一枚至少半仙兵品秩的兵家甲丸,才能护得住一线峰在双方问剑期间,不至于被剑光流散、术法轰砸得满目疮痍,不然等到大战落幕,之后诸峰客人登山观礼,遍地坑洼,尤其是半山腰以下的仙家府邸,处处断壁残垣,就好玩了。

不曾想最是枯燥乏味的山上观礼,还能变得这么有趣。

果然惹谁都别惹骊珠洞天走出的那拨“年轻一辈”。

不谈已经是大骊藩王的泥瓶巷宋集薪,有杏花巷出身的马苦玄,然后是桃叶巷谢灵,前些年独自一人游历途中,斩妖除魔,术法神通层出不穷,极其果决,犹有两位杨家药铺的纯粹武夫,也曾在一处古战场遗址,闹出过一场动静不小的山上风波,至于福禄街赵繇返乡担任大骊官员之后,处理起山上纠纷,更是心狠手辣。不曾想今天又多出个刘羡阳。

苻南华那个身材臃肿的妻子,与韦谅坐在观景亭内,姜笙问道:“刘羡阳什么时候才能一路打到剑顶啊。”

韦谅心声笑道:“小生姜,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耐心等着吧。”

那个刘羡阳,分明留力极多。

姜笙眼睛一亮,“还有热豆腐可吃?”

韦谅点头道:“说不定还会很烫嘴,甚至端个碗都觉得烫手。”

姜笙摇头道:“不可能吧,就算那个姓刘的,是位玉璞境剑仙好了,可他能够走到剑顶,就已经实属侥幸。”

关于正阳山的底蕴,云林姜氏那边自然一清二楚,而她又是被姜氏老祖最宠溺的心尖儿,再加上当年逼着她委委屈屈下嫁老龙城一事,老祖一直愧疚着呢,她每次省亲回娘家,那位事务繁重的姜氏老家主都会专门抽出时间,亲自陪着姜笙散心。

韦谅笑道:“天下仙家只分两种,山头和散沙,哪怕是宗字头的山上豪门,其实只要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瞬间变得人心崩散,前者,有桐叶洲玉圭宗,太平山,宝瓶洲风雪庙,真武山,至于后者,可就多了,不过有些藏得浅,有些藏得深。正阳山属于后者的后者。

“如果今天只有刘羡阳一人问剑,确实到不了那个临界点,就像小生姜说的,止步于一线峰剑顶,至多再大闹一场,要么被正阳山留下,要么被龙泉剑宗某人带下山,算为宝瓶洲山上增添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韦谅说到这里,看着那个站在一线峰台阶上的年轻剑修,“当然,刘羡阳已经很厉害了。不到五十岁的玉璞境剑仙,之前只有两人能够做到。”

姜笙闻言震惊,刘羡阳是玉璞境剑仙?只是更大的惊世骇俗,还是韦谅所谓的“之前两个”,她忍不住问道:“两个?不是只有风雪庙魏晋吗?”

韦谅笑呵呵道:“看来你们那位姜氏老祖,还是不够心疼小生姜啊。”

姜笙好奇道:“是谁?如今在哪里?这样一位年轻剑仙,怎的半点名气都没有?”

韦谅卖了个关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如今他就在诸峰某处山中,这个家伙,就像……端了一大碗滚烫豆腐,登门做客,结果主人不吃也得吃,一个不小心,就不止是烫嘴了,可能还要烫伤肝肠。”

姜笙恍然道:“先前我还奇怪呢,韦叔叔为何愿意从百忙中,赶来正阳山这边白白浪费光阴。”

韦谅点点头,眯眼感慨道:“不得不来,因为需要与一个年轻人,学那物尽其用的拆解之法。”

韦谅这位“爷爷,儿子,孙子,其实都是一个人”、当了一代又一代青鸾国大都督的法家修士,沉默片刻,突然自嘲而笑,道:“真是气死个人,当年那小子多淳朴一人,好嘛,如今竟然都可以让我捏着鼻子,与他虚心请教这门学问了。”

一线峰停剑阁那边,宗主竹皇见到那位有大功于山门的女子鬼物后,眼中满是怜惜和愧疚,怜惜她是女子,却身世可怜,沦落至此,愧疚是自己身为宗主和玉璞境,今天却还需要她离开小孤山,来与刘羡阳领剑。

夏远翠则神色复杂,这里边涉及到一桩尘封已久的宗门内幕,哪怕陶烟波和晏础这样位高权重的正阳山老人,都只是有些私底下的猜测,谁都不会轻易提及,只知道那位女子,有位元婴境的女子鬼修,隐姓埋名,接替了添油翁一职。

白衣老猿见到她后,神色不悦,与几位老剑仙以心声道:“她的那条贱命,可不是她一人的性命,关系到祖山的大阵,她一旦魂飞魄散,就会从根子上折损大阵枢纽,那笔神仙钱的损耗不去说,宗主何必如此糟践一山气数,事后谁来弥补?”

一向城府深沉的夏远翠脸上,破天荒有些怒容,道:“袁供奉这话就说得有些伤人了。”

这位按照谱牒记载早已离世的幕后供奉,女子元婴剑修,暗中担任正阳山的添油翁。

寓意所添香油,是一线峰祖师堂的祭祖油灯,可以为一座山头续香火。

她出自满月峰,曾是夏远翠最得意嫡传之一,与那个被李抟景亲手打杀、再将尸骨曝晒在风雷园广场上的女子,是师姐妹。

她们两个都曾有机会,从有意专心练剑的师尊夏远翠手中,接任峰主一职,帮忙处理庶务,甚至有望成为山主,要知道当年正阳山诸峰当中,现任宗主竹皇,虽然练剑资质极佳,却始终不是那个资质最好的剑修。

只是她们大道坎坷,一个身死道消,一个心怀怨怼,自己选择走上条断头路,变成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因为她们,或者说整个正阳山,都遇到了那个命中相克的风雷园剑修,李抟景。

竹皇劝道:“夏师伯,袁供奉说话从来对事不对人的。”

历代添油翁,男女皆可,必须是剑修,一旦担任这个职务,就等于是个半死之人,因为不但会从祖师堂谱牒除名,一笔勾销,再随便找个由头,比如闭关失败,兵解离世。而且每次现身递剑,做所之事,往往极为凶险,次次都是搏命之举。

在夏远翠和竹皇分别跻身玉璞境之前,她变成鬼物之后,其实她才是正阳山那个杀力最大的剑修,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对付李抟景极有可能的问剑正阳山,以免李抟景一路登山,如入无人之境。正阳山自然不敢奢望她能够剑斩李抟景,有点类似元白与黄河的那种问剑,这等手段,只是群峰孱弱之时,山门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之举。

白衣老猿冷笑不已。

它自然清楚夏远翠和竹皇打得什么算盘,两人早就嫌弃那个鬼物婆娘碍眼了,以前的正阳山,缺她不得,得由她防着那个在世时不可匹敌的李抟景,免得被李抟景单凭一己之力就拆掉整个祖师堂,再打断那些登山剑道,可如今嘛,她就成了老黄历上边的污迹,交由外人帮忙抹掉是最好,毕竟如今的正阳山,再不缺她这半个玉璞境剑仙了。

夏远翠是凭此功劳,准备舍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嫡传不要,好与竹皇将来在祖师堂议事时,换取一拨剑仙胚子,至于宗主竹皇,别看先前满脸遗憾,愧疚难当,其实整个正阳山,最想她死个干净彻底的,就是这个从元婴变玉璞、从山主变宗主的竹皇。

不过白衣老猿心知肚明,却没觉得有任何不对,竹皇不如此心狠手辣,怎么当宗主?夏远翠不如此算计,如何让满月峰不断壮大,在下宗祖师堂占据最多把座椅?

元白欲言又止。

晋青斜瞥一眼剑顶,冷笑不已,然后转过头,拍了拍元白的

肩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元白不该在此粪坑里讨生活。”

元白点点头,晋青伸手召来那条引人注目的渡船,带着元白乘坐渡船,稍后会路过一线峰附近。

晋青站在船头,先瞥了眼帝王将相一股脑儿的翩跹峰,再望向山水神灵扎堆的拨云、水龙两峰。

满月峰那边的崖畔凉亭,一把传信飞剑悬停,如飞雀停留枝头。

韦谅笑道:“别接。”

姜笙却接了飞剑,打开密信一看,哑然失笑,空白一片,没有内容。然后她转头歉意而笑。

韦谅揉了揉额头,无奈笑道:“没事,反正手欠的,不止你一个。”

不远处的苻南华和姜韫那边,也各自收到了一封密信,姜韫倒是毫不犹豫打开密信,会心一笑,信上说,蜂尾渡感谢指路。

然后姜韫就与韦谅和姜笙招呼一声,说是走了。

姜笙疑惑道:“不观礼啦?按照正阳山定下的时辰,可是马上就要开始了。”

姜韫摇摇头,御风离去,就此离开正阳山。

苻南华打开信后,满脸阴霾,最终冷哼一声,信上的措辞,让苻南华心惊胆战。

你苻南华和老龙城欠我两条命,如果愿意今天先还上一条,你就留下,以后原本属于你的城主之位,刚好可以让贤给你大哥或是二姐。

韦谅以心声笑道:“南华,你可以先行离去,真的,别逞强。再就是以后离着这个写信之人,远一点,越远越好,你们双方最好从此就别打照面了。”

苻南华愣了愣,最终还是小心起见,与韦谅抱拳告辞离去,至于那位山上道侣,家中妻子,他下山时没打招呼,她也毫不挽留,甚至问一句都没有。

飞剑处处悬停。

有正阳山诸峰剑修,看也不看,当场打碎传信飞剑。

但是更多人,尤其是前来观礼道贺的山上贵客,大多觉得有意思,有些是误以为是什么正阳山折腾出来的新奇花样,有些是纯粹看个热闹。其中又有诸峰剑仙,尤其是多位在正阳山祖师堂有座椅的,打碎了飞剑,竟然又有飞剑登门,一次两次过后,就又有人犹豫过后,还是打开了密信观看内容,其中就有拨云峰,翩跹峰和琼枝峰在内的峰主剑仙们……

拨云峰老剑仙,看完密信后,一巴掌将那飞剑打烂,气呼呼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小把戏?!竟然有人在祖师堂那边如此造次?!”

密信之上,倒不是什么难听言语,而只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说是预祝拨云峰剑修,在异乡出剑顺遂。

翩跹峰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倒是那座琼枝峰,女子祖师冷绮看完内容极多的那封密信之后,哪怕故作镇定神色,实则她内心早已惊涛骇浪,肝胆欲裂,一时间竟是都不敢去往祖师堂一探究竟。

北俱芦洲,一位看押货物走在大漠黄沙里的老镖师,拿起水囊,喝了口水,笑了笑,那就再等等好了,给你两三百年的练剑光阴就是。

这个年轻隐官,脑子是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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