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陈砚便启程北上。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带了一箱文书、一本《大明新律注疏》、一把油纸伞。他乘舟过太湖,登岸走驿道,沿途所见,令人心惊。【武侠小说精选:】
昔日热闹的“民诉台”小亭大多门扉紧闭,有的甚至被泼上黑漆,题着“妄告者斩”四字;市集中的“明码标价牌”被砸碎,巡检员佩牌也被收缴;更有地方官张贴告示,严禁百姓向京师递状,违者以“煽动民心”论罪。
而在一座小镇客栈歇脚时,他听见两名商贩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礼部已拟诏,要恢复八股取士,实务策论全删!”
“唉,那岂不是又回到从前?读书只为做官,哪管百姓死活?”
“可谁敢反对?连寒门书院都被说成‘聚众谋逆之所’,要严加查办呢!”
陈砚听着,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愤怒,而是痛心。他曾以为制度一旦建立,便可自我运转;如今才明白,制度若无人心支撑,终将崩塌如沙塔。
抵达京城那日,正值早朝。
太和殿外,百官肃立。景熙帝已非当年懵懂孩童,而是身着龙袍、眉目冷峻的少年天子。他在丹陛之上宣读诏书,声音清亮却冰冷: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然近年以来,民间诉讼日增,谤议横行,吏治纷扰,实非盛世之象。自即日起,裁撤各省‘民诉台’,停办‘青年参议局’,科举复归经义取士。另设‘肃言司’,专查诽谤朝政、蛊惑民心之徒,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群臣俯首称是。唯有站在末列的一位年轻御史越众而出,高声抗辩:“陛下!《大明新律》明文规定,监国辅政大臣卸任后,其所立制度非经‘咨政院’审议不得废除!今陛下未经公示听证,擅自更改国策,恐违祖制,失信于民!”
那人正是陈砚十年前选拔入六部实习的寒门学子李慎之,如今已是监察道主事。
皇帝脸色骤变:“尔敢质疑朕?”
“臣不敢质疑陛下,但不敢不问是非!”李慎之跪地叩首,“昔年陈大人曾言:‘法律若不能护弱者,则不如无。’今日废民诉台,等于断百姓申诉之路。他日若有贪官横行,灾情隐瞒,谁来发声?”
话音未落,两名侍卫已上前将其拖出。殿外传来杖责之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如雷。
而此刻,在城南一处破庙中,陈砚正与十余名旧日同僚密会。有曾主持土地清丈的户部主事,有编写《山歌讼词》的云南学政,也有设计“政务镜台”的工部匠官。人人神情凝重。
“陛下已被身边宦官与旧世家把持。”一人低声道,“他们暗中联络致仕老臣,重建‘清议堂’,名为讲学,实则谋划清洗新政派。”
“更糟的是,”另一人补充,“他们正在搜集您当年在甘州老家的族谱,意图证明您出身并非真正寒门,而是前朝罪臣之后,借此否定您一切政绩。”
陈砚听罢,只是淡淡一笑:“查我祖宗三代?好啊。那就让他们查个清楚??我祖父饿死在荒年,父亲替人抄书累瞎双眼,母亲临终前只求我能识字。这样的家世,他们羞辱得了吗?”
众人默然。
陈砚站起身,环视众人:“我知道你们都劝我忍耐,等风头过去。可你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战。”
他从箱中取出一卷竹简,缓缓展开。那是他在西域考古队发现的手札复制品,上面写着:“薪火相传,不在庙堂,在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