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管饭。”林修远正色道,“是教你如何不让别人抢走你的饭。”
当晚,林修远赴江南提学使府赴宴。席间觥筹交错,几位地方大员谈笑风生,言语间却多有讥讽:“如今连贩夫走卒都捧着《民生辑要》摇头晃脑,简直不成体统。前日还有农妇聚众抗税,口称‘顾相公说赋役须公评’,这不是煽动民变是什么?”
林修远放下酒杯,淡淡道:“诸公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兵变之时,皇帝拿出《民生辑要》原件训诫群臣?那时你们也在场。今日之民智渐开,正是当年所期。若连百姓懂法都怕,还谈什么新政?”
一人冷哼:“林大人出身寒门,自然偏袒庶民。可天下终究是士大夫的天下,岂能让泥腿子妄议朝政?”
“错。”林修远站起身,目光如炬,“天下从来不是士大夫的天下,也不是皇族的天下,而是耕田者的天下,织布者的天下,挑担赶车者的天下。顾相公一生所争,便是让这些人也能抬头说话,挺腰做人。你们觉得‘不成体统’,是因为你们早已忘了自己也曾寒窗十载,也曾梦想济世安民。”
满座寂然。
次日清晨,林修远离开金陵,沿运河北上。途中停驻扬州,在一所新建的平民义塾停留半日。孩子们正在诵读《灯影录》选段,稚嫩声音清脆如铃:
>“风雪夜,女子负匣而行,足陷冰河而不退。问其故,曰:‘信在,命不足惜。’”
他驻足倾听,眼眶微热。忽有一童子跑来,仰头问:“先生,顾相公真的没见过春天吗?”
林修远蹲下身,轻声道:“他见过的。只不过,他把自己的春天给了别人。”
童子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那我也要把我的春天给别人。”
林修远怔住,良久方起身,望向窗外。春阳洒落庭院,几株山茶花开得正盛,红如烈焰。
而在京城紫禁城深处,年轻的皇帝朱允?正伏案批阅奏章。他是朱文圭曾孙,年仅二十,登基未满一年。身旁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宦官,乃当年乾清宫旧人,曾亲眼目睹顾正臣最后一次入宫陈策。
“陛下,”老宦官低声提醒,“今日是清明。钟山那边,各地代表已陆续抵达,五色土坛又要添新土了。”
朱允?搁笔,起身走到殿角柜前,打开一只檀木盒,取出一方旧帕包裹的物件??是一枚铜制腰牌,上面刻着“薪火”二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信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是顾正臣生前最后佩戴的信物,后来由苏挽云亲手交予朱文圭,代代相传,如今到了他手中。
“祖父常说,”朱允?摩挲着腰牌,声音低沉,“治国最难的,不是权谋,不是征战,而是守住一颗不忍之心。看到百姓苦,要真的痛;听到冤屈,要真的怒。否则,纵有万般制度,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老宦官垂首:“先帝临终前,曾召您至榻前,指着这枚腰牌说:‘持此者,当以民心为镜,以良知为尺。若有一日背离,便是辜负了那个用性命点亮火把的人。’”
朱允?闭目片刻,忽道:“传旨,朕要亲赴钟山祭扫。不必仪仗,不必鼓乐,只带一坛清酒,一束山茶。”
当日下午,皇帝微服出城。马车行至钟山脚下,远远便见墓前人群肃立。五色土坛已高逾三尺,四周摆满百姓自发带来的祭品:一碗米饭、一双布鞋、一本翻烂的《讲义选》、一幅孩童画的画像……最前方,柳氏的后人??一位年轻女子,身穿素衣,正将一包云南红土轻轻撒入坛中。
朱允?缓步上前,众人纷纷让路,无人喧哗。他独自走到碑前,凝视那一行小字:“此处安息之人,曾相信光明值得追逐。”
良久,他跪下,斟酒于地,低声道:“顾卿,朕来了。
新政推行三年,科举废除八股,改试策论实务;
太学扩招,寒门占比已达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