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内堂,宋国老果然立在那里,背对着我们,沉声道:“殿下,您来了。”
“见过国老。”司马瑾作了一揖,声音淡淡。
“老夫可受不起殿下的大礼。”宋国老缓缓转身,他手里抚着御赐的策王金鞭,一双似清似浊的眼睛扫过我们二人,“听说殿下准备御驾亲征,好啊,颇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楚叶心里翻了个白眼,司马瑾那不成器的老爹出了吃喝拉撒就是召幸嫔妃,有屁的风范!
“李拾月死了,我们西晋可是损失了一员虎将。”宋国老叹着气开始痛惜,接着话锋一转,视线锁定了楚叶,“李将军去陵拓关,可是奉了丞相大人之命?”
楚叶道:“正是。”
宋国老道:“丞相大人,可有话要说?”
楚叶大方一笑:“无话可说。”
宋国老哼了一声:“丞相大人离朝三年,如今又损一员大将,此去陵拓关,恐难服众啊。”
楚叶笑出了声:“有殿下在,如何不能服众?”
宋国老脸色有些不好看:“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殿下,您就放心将兵符交给这样的人,让他来与北拓对抗吗?”
司马瑾脸色也沉了下来:“楚叶是什么样的人,大家有目共睹。没有他,就没有朕的今日,没有东陵的今日!”
宋国老冷冷道:“殿下已经被佞臣迷惑了头脑。老夫把话放在这儿,兵符交给这个小子,可以,但必须立军令状!带不回北夷兵主的首级,以军法处!”
“不可!”司马瑾不假思索。
“放肆!”宋国老桌子一拍,“看来殿下已经把陛下训导忘得一干二净了。策王金鞭在此,太子殿下,希望您不要再让老夫失望。”
司马瑾声音平静:“军令状不是儿戏,国老,本宫知道您不喜欢小叶子,但本宫也有一句话:南山可移,楚叶不可动。”
他说完这些话,外袍一脱,直接闭起了眼睛。
楚叶摸了摸下巴,这个蠢货,堂堂一国之储君,难道还不如一根死人留下的鞭子么?
眼见的金鞭对司马瑾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楚叶上前一步,一把将鞭梢顺到了手里。那鞭子当空飞舞,好像燃烧的蛇信,她抓住它,掌心登时一阵灼热。
“不就是军令状么?我立又何妨。”
“小叶子!”司马瑾刷地睁开眼睛,“你疯了!”
宋国老收起鞭子,叫人呈上纸笔、印章,司马瑾欲拦,楚叶暗暗踢了他一脚,低声道:“信我。”于是他不动了。
楚叶执笔蘸墨,在宋国老面前正儿八经地立下军令状,然后很快和司马瑾离开了墨阁,乘上车撵绝尘而去。
路上,司马瑾开口:“你若是后悔,我派人……”
“派人做什么?杀了宋国老?”楚叶双手懒洋洋地枕在脑后,抬眼看着天上的圆月,“放心,等我们从陵拓关回来,那老狐狸已经蹦哒不动了。”
“你是说,国老会反?”司马瑾眉头紧锁。
“本来只是怀疑。”我道,“但他非要我立那劳神子的军令状,怀疑就变成了确信。”
我放下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他这样子,分明是肯定我不会把北夷兵主怎样,但他怎么知道我不会?”
司马瑾沉默了一会,又道:“即使宋国老伏法,可军令如山,古有诸葛亮挥泪斩马谡,你要我怎样为你开脱?”
我笑道:“开脱什么?宋国老倒了,军令状就是一纸空文。实在不行,你来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贬我的官不就完了。”
司马瑾一下子黑了脸:“我还真以为你有万全之法,说到底却是以身试法。”
他又叹气,反正他见到楚叶不是叹气就是皱眉:“我看看你的手,刚才竟敢这么抓鞭子,一定伤到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楚叶才感觉手上火辣辣的疼,低眼一瞧,左手掌心里横了一道鲜红的血痕,再伸右手一抹,血珠就糊开了。
司马瑾“啪”的打掉她右手:“别动,回去我给你上药。”
楚叶偏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司马瑾,你以前可没有那么好心。记得几年前我在你的别院里中了一箭,你眼睛没眨一下就给我拔了,那血飚的。你他娘的真是司马瑾?”
司马瑾淡淡道:“人总是失去过才知道珍惜。”
无边无际的戈壁上,营帐一座连着一座,成千上万的战马奔跃嘶叫,数不尽的矛头耀月生辉,漆黑夜幕下灯火点点,兵将在迷宫一般的阵地中穿梭来往,却依旧井然有序。
千万座灰色的营帐之中,耸立着一座黄绸大帐,营帐顶子以黄金铸成,帐前高高悬着一枝九旄大纛,显得颇为恢宏。
我撩开黄绸的帘子举步进入,司马瑾正站在这大帐的中央,负着双手凝视面前的沙丘图,图上红旗昭昭,星罗棋布。
“卿凭,你来看。”司马瑾向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指着沙图上的一处道,“昨日我们就是在这里遭遇了北夷的小股军队,很显然,对方旨在尝敌。”
我道:“试探过,就该真刀兵枪见了。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可有应敌之策?”
司马瑾道:“这戈壁沙石茫茫,一片昏黄,我已派三千精兵埋伏战场,衽席掩之。两军冲锋之时,伏兵暴起,掷出马刺。北军不战自乱,我等再乘胜追击。”
我道:“若北军也有伏兵呢?”
司马瑾道:“前军佯作冲锋,后军两翼包抄,避开中路埋伏。”
我道:“若北军埋伏两翼,双面夹击呢?”
司马瑾道:“马尾缚帚,先锋探路,伺机而动。”
我笑了笑:“如果对手是南沂,你已有了必胜之算。但如今却还不够。”
我伸手轻拂,一座座沙丘拔地而起:“可曾听过蜃楼一说?”
司马瑾道:“略有耳闻。”
我道:“戈壁自古是蜃楼多发地,依据天象,明日有雨。天时地利两全,这人不和,简直天理难容。”
司马瑾道:“你想怎么做?”
楚叶道:“蜃楼幻象原本稀有,即便万事具备也难以催发,但有了奇阵的辅助,我不但要它出现,还要放大千万倍的效果!”
司马瑾一怔:“阵法,你…………”
楚叶佯装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道:“此阵我以前从未施展过,今日却正好适用。道家曰:‘一生万物’,一人幻化为四,四人幻化为八。入阵者虚实莫辨,有四面八方受敌之感。幻影重重,真身却隐藏在山石之后,当然,这山石也是幻化而成。”
我指着沙丘中的高地:“要想窥出破绽,必从高处俯视,所以这几个制高点,你要抢先占据。”
“我知道了。”司马瑾微微颔首,他眸中带了一丝诧异,“你的毒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