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楚叶入轿,她站起来行了一礼,待她坐定后,浅浅笑道:“皇上让兮回侍候大人左右。”
说完,也不待楚叶发话,直接将一只小巧的手炉塞进了她的怀里,然后重新坐了回去。楚叶只觉从手上漫开一股暖流,直达四肢百骸。
其实现在东尧也不过是深秋,虽然还尚未入冬,然而楚叶的身子匮乏的很,落下了不少病根,其中一样便是厥逆。厥逆畏凉,寒气常年客居于五脏,以至于手足冰冷,全身疼痛,降温更甚。
这只手炉来的确是时候。
马车平缓地行驶着,楚叶轻拂着炉子随意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下奴名唤兮回。”她应答如流。
楚叶淡笑一声,不再开口。
祁琏打的确实是个好主意,这兮回身如扶柳,笑靥艳艳,眼眸中还透露着一丝魅色。若她是个男人,怕是会拜倒在其的石榴裙下,甚至将她带回西晋。
恐怕,独孤信的车轿中,也有这样一个姑娘等着呢吧。
不过,祁琏这回怕是要失算了。兮回虽魅,但魅色却不达眼底。身如扶柳,却暗藏刚硬。细作之实,恐怕就连燕凝脂那个草包都看得出来。
楚叶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靠在垫子上,不必撩开门帘,亦能感觉出车轿前行的方向。她知道进了城门向东行驶上半里便是宫门,在那会缓上一缓,检查确认后放行。
五年前的旧宫被楚叶一把火烧得体无完肤,连带着周围的宫室也受到了波及。祁琏曾对它进行过重修,原本一入南门便能看到的华伟殿堂,如今隐没在绰绰树影之中,只见光芒万丈的琉璃瓦顶。御道自梅林向东曲折延伸,东边有楼阁台榭与东尧的社稷坛,不过祁琏向来不信那些扶乩求易的东西,因而此坛也是荒废许久。
很快,楚叶嗅到了花香。这里的花总与别处要不同些,它的香气很淡,总带着一股雨后初晴清新又湿涩的味道,旁若无人地在廊庑亭轩间悠然徘徊着。即使离枝千里万里,襟袖间也能长久地拢住这种芬芳。
隐约有悠扬舒缓的乐曲声飘入帘中,楚叶心知就要到正殿,转手将暖炉递给兮回,只待轿子止步。
“西晋使臣到——”
“北夷使臣到——”
原本还有些窃窃的低语,这一声过后全都阒然静默下来。兮回替她打起门帘,楚叶对她微微一颔首,起身敛袂,迎着外面的日头与目光悠缓下轿。
这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恬适的日光照在大殿漆红色的斗栱上,折射出檐枋华美的和玺彩画。正脊上兽头栩栩如生,暗沉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河山,直逼一线苍天。
轻踏白玉石阶,越过木雕栏板,兮回随着她的脚步拾级而上。
殿内众臣班列两旁,以章服品阶设定坐次,一眼扫过,约有百人之多,熟识者大多,眼生之人也不少。五年前的南塘之变后,祁琏一口气处死三十多位大臣。将楚家的根基尽数拔除之后必然要新除鲠辅。他选拔官员不重出身重才德,大约很多都是来自民间的寒俊,楚叶不认识也是自然。
宴会还没有正式开始,每张案几上都只有一碟果仁,一杯清茶。这殿中百来人原是席地而坐,此刻全都立起,数不清目光直直落在楚叶身上,如同蛛丝千缕,密不透风。
——有多少平静的神色下暗潮狂涌,有多少淡漠的眸子底五味陈杂,有多少无声的注视中悲喜交加,又有多少人表情和悦而腹中鳞甲,以伪善的面具掩抑真实的滔天杀意。
五年前的楚叶年少意气,孤傲不群。私者旧壶金樽华筵山河,友者把袂款襟刎颈尚可,敌者道路以目嚼穿龈血,陷者口蜜腹剑皮里阳秋。
人生到处何所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旧臣老去,新秀拔擢,然而江山如旧,楚叶依然。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时隔五年,又有谁能想到她楚叶换了副皮囊重回东尧!
家仇,血恨,她定要将天下牢牢握住,要这东尧江山尽掌在手!
独孤信与燕凝脂随后下了轿辇。楚叶眼尖的看到独孤信身后跟着一个样貌不俗的女子。心中暗暗窃笑。
两人互相微微颔首,而后一同迈入大殿。
尺水仗波,行礼声,道贺声很快便充斥了整个大殿。
“大人,您先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