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习惯性地抬起眼皮,看向董总的头顶上方。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红光。
没有那些因为“急性肾衰多器官衰竭”、马上要死而爆闪的倒计时!
他甚至没有呼吸中枢被压迫的灰白字提示。
他是个危重病人,但他今晚、乃至接下来的几天里,绝对死不了。不可能比楼下那个一直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小赵更接近死神。
陆渊走到床尾。
他无视了病床旁家属有些疑惑的目光。
直接弯下腰,掀开了床尾的被单。
目光落在了挂在床侧下方的那个透明的导尿袋上。
导尿袋的刻度线上。
清晰地存着将近四百毫升、颜色浅黄清澈的液体。
这四百毫升的尿液。就像是一个最拙劣、但也最肆无忌惮的笑话。
那份被心外科特需团队连夜上传、骗过全省opo分配系统的危重加急评分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对于一个心源性休克、肾脏彻底罢工的“无尿期”病人来说,能在十二小时内挤出五十毫升尿都算奇迹!
病房角落的静音垃圾桶里,甚至还丢着一个没吃完的低钠高动物蛋白营养餐盒。
一个休克无尿快死的人。不仅吃得下饭,排泄系统还能在夜晚正常运转四百毫升的清澈尿液。
造假。
为了在这个残酷的器官排队库里,合规合法地把那颗年轻的心脏抢到这个有钱有势的vip胸腔里。
特需病房的主治团队,用肮脏的修改权限,夸大了这位董总的濒死状态。利用机器冰冷的算法,硬生生把那个真正更需要这颗心脏的贫困打工仔的数据,踩了下去。
病房门被推开。
心外科主任医师张德海,他是带特需这组的,穿着白大褂走了进来。
看到陆渊站在导尿袋前,这位极有权势的主刀医生,脸色骤然一沉。
“陆渊!大半夜的,你一个急诊区的主治跑我特需病房管什么闲事?”张主任一把拉上床尾的被罩,“出去!”
“他没有急性肾衰。这是四百毫升正常的夜尿。”陆渊站直身体,直视着这位比自己高了两级的主任。“这个人的重症数据是捏造的。他骗取了系统的优先分配评分。”
张主任冷笑了一声。他走上前,压低了声音,带着体制内高位者的傲慢和警告。
“陆渊。你的急诊首诊维护任务已经完成了。器官分配的事,轮不到你一个修表匠来操心。”
“退一万步。这个人就是心衰晚期。他迟早需要换心。opo系统的重症分配结果早就在电脑上锁死了。病案是我签的字,上面有分管副院长签发的特事特办绿色通道。”
张主任拍了拍陆渊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一个刚当上的急诊二组主治,想凭你这双看了几眼尿袋的肉眼,在天亮前的这一个小时里,推翻全省联网计算机的分配结果?推翻院领导的决议?”
“你拿什么拿去申诉?”
陆渊看着他。
推开他搭在肩膀上的手。
他没有在病房里大吵大闹。像他们这种级别的医生,在医院的规则铁桶前咆哮,除了被安上“扰乱医疗秩序”的帽子,救不了任何人。
他走出特需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