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拿着持针器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了一下。
这个穿孔,在昨天晚上绝对已经存在了!只不过被周围极其狡猾的网膜暂时“包裹封闭(假性愈合)”了,不仅没漏多少气,连疼痛都暂时消失了。
如果在今天上午十点那个“清床”的当口。
陆渊没有用主治的身份强行把病历本砸在护士台上,没有顶着可能被扣医保绩效的压力把她死死扣在急诊室。
如果下午两点,这个老太太坐着公交车回了距离市区几十公里外的社区家里。
这口倒灌的腐蚀性酸水,今天晚上之前就会引发严重重度的感染性休克,神仙都救不回来。
老吴的后背不仅是洗手衣,连里面的贴身衬衣都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他没有抬头去看对面的陆渊。他不敢看。
不需要任何一句“你真神”或者“对不起我错了”。在这一盆足以毁掉他整个外科生涯的浑浊脓水面前。
这位自视甚高的普外老总,后槽牙死死地咬着口腔内壁。这是一种属于老外科医生在差点亲手送走一条人命后,最深层、最极致的恐惧与后怕。
“冲洗腹腔。准备大网膜覆盖修补穿孔。放粗引流管。”老吴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
陆渊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因为打脸其他科室而产生的嘲讽或炫耀。
他只是无比沉默且极其稳定地,递出了那把用来止血包埋的弯头血管钳。
...
下午三点半。急诊科公共更衣室。
换下手术衣的陆渊,拧开水龙头。低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他从铁皮柜里拿出自己的冲锋衣,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一个多小时前的微信消息。
沈芸发的。
“二院放弃所有法理调解抗辩,承认医疗过错。赔偿金一百二十万,明天下午五点前全额打入周师傅个人账户。”
“我从泥坑里爬出来了。有点累。”
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排风扇在嗡嗡作响的更衣室里。
陆渊双手有些湿润地在屏幕上敲击。
单手打字,没有任何因为赢了一场大仗而添加的感叹号。只有属于急诊医生最冷硬、但也是最顶级的战报交接。
“十二指肠穿孔破了,老吴主刀修好了。活的。”
他发了出去。
五秒钟后。对面的对话框闪烁了一下。
沈芸:“下班别吃挂面了。我请你吃肉。”
陆渊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
嘴角极其细微地,在初冬有些昏暗的光线里,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