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带着法徽戒指的右手,将那张纸压着桌面,极其缓慢、且不容拒绝地推到了徐峥嵘的面前。
那是一张极其简陋的手画草图。
一个标准的胆囊三角解剖图。在胆囊管的位置,画着一个黑色的、刺目的红色的钛夹形状。
“徐主任。我不懂外科。”沈芸的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但我请教了全省最好的急诊外科大夫。他在这份你亲手签名的手术记录里,看到了一个在解剖学上根本无法自圆其说的谎言。”
徐峥嵘的脸色,在看到那张解剖图的瞬间,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色。
“如果在腔镜剥离时,真的是‘冰冻样重度致密粘连’,视野会是一片模糊的瘢痕。根本分不清哪根是该切的胆囊管,哪根是绝对不能碰的肝总管。”
沈芸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眼睛,“在无法辨认管径的情况下。如果强行上钛夹盲夹,极大概率会夹偏,直接撕裂旁边的胆总管主干!这才是灾难性大面积胆漏的唯一原因。规范的应急操作,必须是中转开大刀。”
“你为了显示自己的腔镜水平,或者为了节省手术时间。强行下了不该下的夹子。”
“你胡说!这是毫无根据的医闹臆测!你没有录像证据!”院方律师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由于极度缺氧,徐峥嵘的呼吸甚至停滞了半秒。
他死死盯着沈芸。
“录像是坏了。”沈芸的后背挺得笔直,她根本不看那个跳脚的律师,“但那枚作为金属异物的钛夹,在这个世界上是无法被降解的。它现在,还留在我当事人的肚子里。”
调解室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我们已经向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提交了申请。”沈芸一字一顿,宣告了最后的判决,“要求强制调取周师傅在省医院做二次修补保命手术时的腹腔内探查影像。并对那一枚遗留钛夹的解剖位置进行司法病理鉴定。”
“只要它咬合的金属位点超出了胆囊管的安全界限五毫米。你的这份手术记录,就是伪造病历。”
“伪造病历。按《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直接推定医疗机构百分之百重大过错。你,面临的将是吊销执照和最高限额的民事赔偿。”
徐峥嵘瘫倒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白大褂。
沈芸收起桌上仅剩的那只钢笔,“咔哒”一声盖上笔帽。
“一百二十万的伤残及后续治疗一次性赔偿金。下午五点前。我看不到钱,就法庭见。”
...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市一院,门诊缴费大厅。
急诊留观区外的走廊里,人声嘈杂。一个刚刚车祸骨折的伤员被推了进来,担架床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磕碰出巨大的回音。
床位极度紧张。护士长扯着嗓子在喊:“加床!走廊里再加两张抢救床!”
这震耳欲聋的动静,让本就在留观椅上躺了一天一夜的张阿姨极其烦躁不安。
她的女儿攥着一沓刚刚去自助机上打印出来的催号单,满脸怒气地挤回了床边。
“妈,这急诊科简直是抢钱!普外的大夫都说没事了,那个姓陆的非扣着不放,刚才这一个小时的特级护理费和监护费又扣了快两百!这破走廊再待下去,好人也要憋出病来!”
女儿越说越气,“走,咱们不理他,我直接去护士站把字签了,咱们回家吃热乎饭去!”
张阿姨等得实在是有些心烦了。
从昨晚到现在,因为怀疑急腹症,她已经被禁食禁水了快二十个小时。
看着女儿在那边跟护士抱怨。她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装着温水的矿泉水瓶。
“反正肚子早就不疼了,就喝一口润润嗓子,医生不会知道的。”她想。
她拧开瓶盖,仰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