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烟头扔了一地。
二十分钟。
整整二十分钟,巷子里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低语,再没有别的动静。过路的邻居只看到那个平时见了县长都未必给好脸色的“李老黑”,此刻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跟那个新来的年轻干部在泥地上比比划划,万年不变的黑脸上,表情从凝重,到惊愕,再到最后让人看不懂的……潮红。
“走。”
李为民猛地站起身,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进屋,吃饭。”
这句话,把刚听到李为民声音,准备推门出来看看的老婶子给吓了一跳。她在李家过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老头子往家里领过公职人员,更别提留饭了。
“老李,这……”
“添双筷子。”
李为民没解释,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带着张明远跨过了那道锈迹斑斑的门槛。
这顿饭吃得很简单。
两碗杂粮粥,一盘自家腌的萝卜干,还有一盘炒得有些过火的豆角。
屋里的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墙上挂着早已泛黄的伟人像。
没人知道两人到底说了什么。
大婶只看到自家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暮气沉沉的老头子,今天吃饭吃得极快,眼神亮得吓人,那是多少年没见过的精气神,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突然被重新磨出了寒光。
饭后,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李为民坚持把张明远送到了巷子口。
下午的微风,吹动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李为民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又卷了一支烟。
“滋——”
火柴划燃,照亮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张明远注意到,李为民夹着烟的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映衬着此刻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这是一个在此蛰伏了十五年、忍辱负重了十五年的老兵,终于听到了冲锋号角时的生理反应。
“明远。”
李为民吐出一口烟圈,连称呼都变了。
“放手去干。”
他转过头,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火。
“只要是为了南安镇的老百姓,哪怕把天捅个窟窿……”
李为民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张明远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