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玉满脸通红,那道墨痕被衬得格外明显。她看似乖顺地低着头,可眼睫却不安分地抖着,面颊两侧绷得很紧,一看就是在咬牙切齿、心里骂人。
“随口扯谎还不服气?”
宋缙问道。
“我哪里扯谎了?”
柳韫玉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就似炸了毛的猫儿亮出爪子,“算术的确在我脑子里,可·这些算经上写的根本就不是人话,跟天书似的。算学之道,不是该让贩夫走卒都能拿来算钱么?写成这样算什么,就给你们这些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读书人瞧么?”
说到最后一句,她气势已经蔫了,所以声音很轻。
但宋缙听清了。
他沉默片刻,放下戒尺,“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用你的方式写。”
柳韫玉想了想,拿起笔,“这就像我家婢女买布做衣裳,一匹布八文,她买完还剩三文,说明钱多了;若一匹七文,她还缺四文,那就是钱少了。”
她越说越快,笔下不停,画了块布,这边画三个实的铜板,那边画四个虚的铜板。
“把这多的三个,和少的四个加在一起,就是七文。这七文,就是两种价钱差出来的数。八文减七文,每匹差一文。七文差价除以每匹差一文……”
宋缙若有所思,凝视着柳韫玉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并非那种疏离而客气的笑,而是直达眼底、流光重重的笑意。
再开口时,宋缙仍是不紧不慢,却没了责备,“明日来,不必再抄算经了。”
柳韫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多谢……”
宋缙打断了她,“就用你的法子,将所有算经重写一遍。”
“……”
这日过后,宋缙便没再来过万柳堂。
可宋管事却会日日过来,敦促柳韫玉完成“功课”,然后每天傍晚捧着柳韫玉鬼画符一样的算经回相府交差。
在仰山阁里绞尽脑汁时,柳韫玉悔得肠子都青了。
相爷让她抄,她好好抄就是了,要打她板子,打就是了。何苦逞一时意气多那两句嘴,如今倒好,重写算经可比抄算经、比算账费脑筋多了……
如此费力劳心,以至于柳韫玉每晚回到庄子后,都是连话也懒得说,吃了就睡,一觉睡到天亮,竟是比幼时读书还辛苦。
直到重写完了一本算经,宋管事才带来那位相爷的金口玉言,允她“休沐”一日。
柳韫玉难得喘口气,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睡到天光暗下,才起身在庄子里散步。
怀珠陪在她身边,“姑娘前些时日太忙,有件事奴婢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翰林院散馆的结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