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市场负责人让外包团队写的话术。”
“外包团队连产品都没用过吧。”
程意沉默。
不用回答,答案已经在脸上。
林知微转头问客服组长:“如果现在让你们重新做一版针对油敏皮人群的答疑,你们多久能出?”
组长明显愣住了。
“我、我们没做过这么细的人群版。”
“那现在开始做。”
林知微把那摞差评单推过去。
“先把高频问题按‘使用感、见效周期、刺激风险、搭配禁忌’四类分出来,明早十点前给我一版。”
组长下意识看向程意。
程意抿了抿唇,终于说:“按她说的做。”
这一句话出口的时候,房间里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变化。
不是林知微已经接手了。
而是程意第一次在团队面前,实质性地把某种决策口让了出来。
下午三点,几人又去了灌装线。
机器没停,工人动作也不乱,但整体节奏偏慢。林知微站在一旁看了十分钟,就发现问题出在前后端衔接不顺。前面一批半成品刚做完,后面的外包材确认却还没跟上,于是整条线只能卡着等。
她转头问现场生产经理:“你们每周排产会谁来拍板?”
生产经理说:“程总、研发、仓库,有时候市场也来。”
“有时候?”
“看项目。”
“所以其实是没人稳定拍板。”
对方张了张嘴,还是没反驳。
林知微点点头。
“一家公司最怕的不是人少,是谁都在场,结果谁都不真正负责。”
她这句话说完,程意直接把手里的记录板放下了。
“你不用一直点我。”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带情绪。
小唐在旁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可林知微却没生气。
她只是转头看了程意一眼。
“我不是在点你。”
“我是在告诉你,如果你继续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守、什么都舍不得放,这家公司就算今天不死,半年后也会换一种方式死。”
程意被这句话堵得半晌说不出话。
她脸色有些难看,可眼神却没躲。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这些年她总觉得自己已经很拼了,拼到没有休假,拼到吃住都挂在公司,拼到一有问题就自己上。
可见微还是一天天往下滑。
她以前一直以为,是行业太难、预算太少、市场太卷。
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被人明明白白指出另一个可能。
不是她不够拼。
是她拼错了位置。
灌装线巡完后,林知微让所有关键岗位负责人晚上七点前把各自模块最真实的问题清单发过来,不要总结,不要包装,只写“现在最影响结果的三件事”。
这要求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很难。
因为绝大多数人都习惯汇报“已经做了什么”,不习惯直接承认“哪里还在漏”。
可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最原始的漏点。
从厂区回办公室的路上,小唐终于忍不住问:
“知微姐,你今天看了一圈,到底觉得能不能接?”
林知微望着窗外一排排飞过去的厂房,没有立刻回答。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能接。”
小唐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前提是按我的方式接。”
“你的方式是什么?”
“先把这家公司从‘研发驱动但商业失能’改成‘产品有证据、市场有口径、供应链有秩序、创始人肯让权’。”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项目方案。
可小唐却听得心口发热。
因为她知道,林知微真正想做的从来都不是“找个新地方避一避”。
她是想把一个快死的公司,重新做成自己的牌桌。
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擦黑了。
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陆续把问题清单发了过来。
有人写原料替代风险,有人写退货压仓,有人写客服话术失真,也有人直接写:“公司没有统一的产品优先级,什么都想推,结果什么都推不动。”
林知微把这些问题打印出来,铺了一整桌。
她没急着排序,而是先把重复出现的词全部圈出来。
节奏。
口径。
优先级。
现金流。
这四个词反复出现。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承星今天也一定在遇到同样的问题。只不过承星体量更大,所以问题不会表现成“没人知道今天先发哪批货”,而会表现成“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正确答案,却没有一个人能把答案拼成最终结果”。
说到底,系统性问题不分公司大小。
只是大公司塌得更慢,小公司死得更快。
晚上七点半,程意拿着一份重新打印过的股权方案进了会议室。
这次比上午那版完整得多。
她显然是认真想过的。
“如果你真要进来,我能让出经营控制权,董事会席位也可以重构。你带团队和资金方案进来,我退到研发和产品判断,不干预一线经营。”
这几乎已经是创始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林知微看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只问:“你最舍不得什么?”
程意一愣。
“什么意思?”
“每个创始人都有最舍不得的东西。有人舍不得公司名字,有人舍不得自己的位置,有人舍不得所谓的创始人脸面。你如果连这个都没想明白,我们后面就没法谈。”
程意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看着桌上的产品样瓶,低声说:
“我舍不得这些东西被做烂。”
林知微盯着她,几秒后,终于点了一下头。
“这个答案比上午那个‘我不会像顾承泽那样’更值钱。”
她合上股权方案,站起来。
“明天我给你第一版接盘条件。”
“今晚之前,你先做两件事。”
“第一,把所有对外付款权限和库存权限的真实口径发我。”
“第二,通知核心团队,明天上午九点开全员会,我来听,不发言。”
程意问:“为什么不发言?”
“因为我还没正式进场。”
林知微看向她,语气干净利落。
“在我真正决定接手之前,我只看谁会说真话,谁在演,谁能留,谁该换。”
说完,她拿起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沉发来的。
“顾承泽明天上午十点见我。”
林知微停住,回了一个字。
“嗯。”
那边很快又来一条。
“你这边看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