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生根(2 / 4)

刘琦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原主的记忆碎片中没有太多关于“喝酒和打架”的内容,但他能从扎西的语气中听出,原主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并不怎么光彩。一个没有封地、没有权势、没有前途的王室远亲,唯一的消遣就是喝酒和打架。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都不罕见,在任何时代都不被重视。

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一个不被重视的人,不会被人盯着。不会被人问太多问题。不会被人发现他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刘琦说。

扎西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变了也好。你以前那个样子,迟早要出事。走吧,我正要下去领口粮,帮你一起领了。”

“口粮?”

“你不会连口粮都忘了吧?每个月十五号,王室给山顶住的这些人家发口粮。今天是十五号啊。”扎西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刘琦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原主的记忆碎片中没有关于“口粮”的信息,或者有,但他没有提取到。他只能顺着扎西的话往下接:“这几天脑子不太清楚。”

“我看也是。”扎西笑着拉了他一把,“走吧,再晚就领不到了。”

口粮发放的地点在山腰的一处平台上,距离山顶大约两百米的高度。

刘琦跟着扎西沿着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走。石阶是在山体上直接凿出来的,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没有护栏,脚下就是几十米的陡坡。扎西走得飞快,像走平地一样,刘琦却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不是他恐高,而是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原主的身体比他2026年的身体更轻、更灵活,但重心不同,步幅不同,平衡感也不同。他需要时间来重新学习如何使用这具身体。

石阶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窑洞式民居。这些窑洞是在山体的土层中直接挖出来的,没有砖石结构,没有木梁支撑,纯粹靠土层的自承重能力维持稳定。刘琦的建筑学本能在这个时候自动启动了——他注意到这些窑洞的拱顶都采用了抛物线形的曲线,这种曲线比半圆形的拱顶更能分散压力,是一种非常先进的结构设计。

十世纪的古格工匠,没有学过高等数学,没有学过材料力学,但他们凭经验找到了最优的解决方案。这不是天工之力,这是人类智慧本身的力量。这种力量让刘琦感到一种深深的敬意。

平台到了。

平台不大,大约半个篮球场的面积,但已经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各式各样的羊毛袍子,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皮靴,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背上驮着柴火。所有人都在排队,队伍弯弯曲曲地绕了平台好几圈,队首在一张长条木桌前,队尾几乎延伸到了平台的边缘。

长条木桌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的,穿着深棕色的袍子,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珊瑚珠,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是王室的管家。另一个年纪轻的,穿着红色的僧袍,剃着光头,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是一个年轻的僧人。

管家负责核对身份,僧人负责分发口粮——一小袋青稞面,一小块盐巴,偶尔还有一小块酥油。东西不多,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就是一个人活下去的全部依靠。

刘琦站在队伍的末尾,安静地等着。

排在他前面的扎西不停地回头和他说话,说王宫里最近发生的事情——赞普吉德尼玛衮的大儿子要结婚了,娶的是普兰部落首领的女儿;山下来了一队克什米尔的商队,带了二十匹骆驼的货物,其中有一匹骆驼驮的全是藏红花,香得整个河谷都是那个味道;寺庙工地上出了点事,一根大梁在吊装的时候断了,砸伤了三个人,其中一个人可能活不成了。

刘琦听着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在这个时代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2026年,这些事情要么被记载在史书里,用寥寥几行字带过;要么被遗忘在时间的缝隙里,永远没有人知道。但现在,他站在这里,亲耳听到它们被当作“新闻”讲述。这些事情在发生的那一刻,和任何其他事情一样重要、一样真实、一样值得被记住。

历史不是由大事构成的。历史是由无数件小事堆叠而成的山。他正站在这座山的山脚下。

轮到刘琦的时候,管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疑惑,有一点点——刘琦不确定该怎么形容——不是敌意,但也不是善意。像是一个老师在打量一个成绩不好的学生,想知道他今天有没有惹事。

“刘琦,”管家念他的名字,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张购物清单,“你父亲的口粮份额去年就停了,你现在领的是你自己的份额。一个人,对吧?”

“对。”刘琦说。

管家点了点头,在面前的一张羊皮上做了个记号。年轻的僧人从身后的袋子里舀出一小碗青稞面,倒进刘琦手里的布袋里,又加了一小块盐巴。盐巴是用树叶包着的,方方正正,像一块小号的麻将牌。

“省着点吃。”僧人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今年的冬天会很长。雪会很大。青稞收成不好,粮仓里的存粮只够吃到明年三月。”

刘琦接过布袋,说了一声谢谢。僧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了头,继续拨动手中的念珠。

那个眼神让刘琦心里微微一震。

不是因为眼神里有什么特别的内容,而是因为那个眼神太普通了。一个僧人,在一个普通的秋日,对一个普通的年轻人说了一句普通的叮嘱。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个僧人对成千上万个普通人说类似的话。但这些普通的瞬间,在七百年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碑文记载,没有壁画描绘,没有任何人记得。

而他,正在经历这些不会被记住的瞬间。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不被记住,意味着不被定义。他可以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人,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只要不超出这个时代的认知边界,就不会有人质疑他。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不起眼的、不被重视的、没有人在意的小人物。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好处。小人物可以悄悄地改变世界,而没有人会注意到改变是从他开始的。

回到石室后,刘琦把青稞面倒进一个陶罐里,盖上盖子,放在墙角。盐巴用原来的树叶重新包好,放在陶罐旁边。然后他坐在石室唯一的一张矮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脑海中的信息。

银眼已经不在了。或者说,银眼已经和他融为一体了。他不再需要通过“感知”来获取信息——那些信息已经成为了他意识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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