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的路,比进来时更难走。
或许是心境的改变,又或许是老石头最后那句“等不及描你这张皮了”带来的无形压力,张纵横总觉得这老林比来时更阴森,更窒闷。阳光明明很好,透过枝叶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可那些光亮似乎照不进林子深处,阴影里总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他对“不完美”的过度敏感并未减轻,甚至变本加厉。一段裸露的、树皮剥落的树干,能让他盯上半天,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如何用刻刀将其修整平滑,勾勒出流畅的纹理。一只冻僵在雪地上的山雀,尸体微微歪斜,翅膀的角度让他极度不适,几乎要蹲下去把它“摆正”。
每一次升起这些念头,他都会立刻警醒,强行移开目光,在心底默念清霖手抄本上那些粗浅的静心口诀。那枚贴身放着的“山鬼钱”传来丝丝凉意,勉强帮他稳住心神,驱散那些诡异的冲动。但那股冰冷的、审视般的烦躁感,始终如影随形,像是心底扎了根细小的冰刺,不时传来尖锐的提醒。
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在雪地里小跑。汗水浸湿了内衣,又被外面的寒气冻成冰碴,贴在皮肤上,十分难受。但他不敢停,仿佛一停下来,就会被这片沉默的老林,或者被自己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的、想要“修正”一切的冲动吞没。
傍晚时分,他终于远远看到了林子的边缘,看到了更远处山脚下松江河镇模糊的轮廓和零星灯火。一股强烈的、逃出生天般的解脱感涌上心头,几乎让他腿软。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最后一片树林,踏上了相对平整的、被踩实了的积雪小路。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人间烟火的熟悉气息,让他剧烈喘息的同时,也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
镇子近了。灯光,人声,甚至隐约的饭菜香味,都显得如此真实而温暖。张纵横在镇口停下,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慢慢朝着早上离开的那家家庭旅馆走去。
旅馆老板正在门口扫雪,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子回来,吓了一跳:“哟!小伙子,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进来,冻坏了吧?”
张纵横勉强笑了笑,点点头,走进温暖的屋子。暖气开得很足,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暖,但那种如芒在背的阴冷感和心底的烦躁,却并未完全散去。他谢绝了老板端来的热汤,只说自己累了,想先回房休息。
回到那间狭小但干净的房间,他反锁上门,将背包扔在地上,整个人瘫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吸顶灯,一动不动。
身体累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老石头的话,胡七七的态度,掌心的刺痛,对“瑕疵”的敏感,“喜福客栈”,“描皮”的警告……各种信息碎片在脑海中翻滚碰撞。
他举起右手,解开缠着的布条。掌心的印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暗红色,边缘那些细微的、仿佛在蠕动的纹路,似乎比早上进山前……真的蔓延开了一点点?像是墨汁在宣纸上无声渗染。
“墨线”已生,缠魂三分。奔着“改性易命”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