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在雨幕中响起,但仅仅一瞬间,那声音就被接踵而至的咆哮水声彻底吞没。
王大山猛地冲出铁匠铺,他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绝望、最恐怖的末日画面。
一道高达十几米的黄褐色水墙,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水兽,裹挟着拔地而起的参天大树、几千斤重的巨石,甚至还有整栋的青砖瓦房,以一种排山倒海、摧毁一切的狂暴姿态,向着王家集碾压了过来!
“桂花!狗子!抱紧炉子!千万别撒手!”
王大山像疯了一样冲回铺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搬起那根重达两百斤的打铁铁砧,死死地顶住摇摇欲坠的木门。
但这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简直可笑得如同螳臂当车。
“砰——!”
浑浊的洪流瞬间撞碎了木门,狂暴的水流犹如千万吨重的铁锤,直接将铁匠铺的土墙冲得粉碎!
“爹!”狗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小小的身躯瞬间被卷入了浑浊的水底,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我的娃啊!”妻子伸出手想要去抓,但连同她怀里的女儿一起,被巨大的漩涡瞬间吞噬,只在水面上留下了一串微弱的水泡。
“不——!!!”
王大山凭借着常年打铁练就的过人臂力,在房屋倒塌的瞬间,死死地抱住了一根没有被冲断的粗大房梁。他在冰冷刺骨的水里疯狂地挣扎,拼命地呼喊着妻子和儿子的名字,但回答他的,只有周围震耳欲聋的水声和无数村民被淹没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
短短十分钟。
拥有几百口人、传承了上百年的王家集,从地图上被彻底抹除了。
而这,仅仅是这场自然灾害无数个悲剧缩影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随着长江、淮河干流及无数支流的全线暴涨,历史上的最高水位警戒线被无情地突破。那些年久失修、被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而变成豆腐渣工程的江堤、水库,在狂暴的洪峰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千里江堤,接连决口。
江苏、安徽、湖北、湖南、江西……数个南方膏腴大省,瞬间化作了一片广袤无垠的汪洋泽国。
昔日繁华的江南水乡和鱼米之乡,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水上地狱。数千万亩即将收获的良田被彻底淹没,城镇变成了孤岛,村庄变成了水底的废墟。
武汉三镇,这座长江中游最繁华的重镇,其沿江的防洪堤全线崩溃,整个市区甚至被大水足足浸泡了一个多月!大街上可以行船,老百姓只能躲在屋顶、树杈和高楼上,绝望地看着脚下漂浮的尸体、死去的家畜和各种生活垃圾,在暴雨中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救援。
……
面对这等惨绝人寰的世纪大灾难。
那个在南京定都、号称已经统一全国、掌握了国家最高行政权力的国民政府,在干什么?
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大楼。
外面虽然大雨滂沱,但在这座装潢考究、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会议室里,却依然温暖如春,灯火辉煌。空气中弥漫着古巴雪茄的香味和法国红酒的醇厚气息。
几位身穿笔挺西装、大腹便便的江浙财阀代表,以及国民政府的高级官员们,正围坐在长条会议桌前。
“诸位,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啊。”一名主管财政的高官皱着眉头,用银质的小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咖啡,“刚刚接到湖北和安徽的电报,大水漫城。地方上请求中央立刻拨发五百万大洋的紧急救济款,并调拨军队协助抗洪。”
“五百万大洋?他们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另一名穿着将官服的军方代表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雪茄重重地按在烟灰缸里。
“现在委座正在江西进行最关键的剿共大业!前线的几十万大军每天消耗的军费都是个天文数字!我们刚刚才和德国人谈妥了一笔关于毛瑟步枪和克虏伯山炮的军火订单,这笔钱可是要用来装备中央军嫡系部队的!哪里有闲钱去填那个水灾的无底洞?”
“可是,如果不救灾,那些灾民一旦暴乱,或者被赤色分子煽动,后果不堪设想啊。”一名相对保守的文官担忧地说道。
“那就成立一个全国救济水灾委员会嘛。”
坐在主位上的某位财阀大佬,不紧不慢地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后,露出了一个极其虚伪的笑容。
“咱们可以在报纸上发表通电,呼吁全国各界人士、海外华侨踊跃捐款。至于政府这边,就象征性地拨个几十万大洋。等国外的救济粮和捐款到了,咱们这些负责经办的部门,还能从中统筹调配一下。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呵呵呵。”
统筹调配?
在座的官员们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在这个腐败透顶的体制里,任何一笔救灾款只要过了他们的手,至少要被剥去三层皮。
就在这群衣冠楚楚的政客和买办们,一边喝着洋酒,一边盘算着如何发这笔国难财的时候。
南京城外,数以十万计从江北逃荒而来的难民,正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地聚集在城门外。他们满怀希望地想要进入这座国家的首都,乞求一碗能活命的稀粥。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热腾腾的饭菜。
而是城墙上荷枪实弹的宪兵,以及一排排黑洞洞的机关枪。
“上面有令!为防止灾民携带瘟疫扰乱首都治安,任何人不得入城!违令者,就地正法!”
冰冷的广播声在暴雨中回荡。那些好不容易逃出水灾地狱的难民,只能在绝望的哭喊声中,沿着泥泞的官道继续向着未知的远方流浪。
尸体顺着长江的浑水,一路漂流入海。瘟疫开始在那些侥幸逃到高地的难民营中肆虐。易子而食的惨剧,在曾经最富庶的江南大地上,触目惊心地不断上演。
南方,彻底变成了一个让人窒息的修罗炼狱。
……
大西北,西安,委员长公署。
“砰!”
宋哲武满脸铁青,将手里的一叠由南方暗线送回来的灾情简报和现场拍摄的照片,摔在李枭宽大的办公桌上。
“委员长!南方的局势,已经惨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宋哲武的声音因为悲愤而剧烈地发抖。他推了推眼镜,眼眶通红,甚至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喘息声。
“长江决堤!淮河决堤!武汉三镇甚至被大水泡了整整一个月!这不仅仅是水灾,随之而来的饥荒、霍乱、疟疾,正在像挥舞着镰刀的死神一样,成批成批地收割着几千万同胞的性命!”
宋哲武指着桌子上的照片,手指颤抖:“您看看这些照片!老百姓为了活命,在吃观音土,在啃树皮!甚至……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啊!”
“可是南京政府在干什么?!他们在打内战!他们在剿共!他们不仅没有组织军队去抗洪,反而还在灾区强行征收所谓的剿匪特别税!那些由财阀牵头成立的赈灾委员会,竟然在黑市上高价倒卖国外华侨捐赠过来的救济面粉!这简直就是一群吃人血馒头、毫无人性的畜生!”
宋哲武虽然身在大西北,虽然跟着李枭做过许多狠辣的决策,但他骨子里依然有着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悲悯情怀。看着照片上那些在洪水中绝望挣扎的难民,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凄凉与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