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还有两位被轿子抬着的老者。
一位,是陕西士林中德高望重、年纪比白云祥还要大上十岁的前清翰林大学士、关中大儒——牛老先生。
另一位,则是西安卧龙寺里,被无数信徒顶礼膜拜的方丈大师。
这两人,可是整个西北知识界和宗教界的泰斗级人物!
轿子在白老太爷面前停下。
牛老先生在书童的搀扶下走出来,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白云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云祥啊,你糊涂啊。”
牛老先生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地上却如黄钟大吕。
“李督军修引泾工程,是为了让关中百万生灵免受旱灾之苦。此乃千秋万代的大善举,大功德!”
“你为了一己之风水,阻碍这造福苍生的大业。你口口声声说怕惊扰了祖宗,但你若真因一己私利饿死乡邻,你白氏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难道就能安宁吗?他们只会为你感到羞耻!”
旁边的卧龙寺方丈也双手合十,高声宣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李施主为民修渠,乃是行菩萨道。白施主,让开这条道,让水流过去,便是为你白氏宗族积下了无上的福报。切莫逆天理,绝人路啊。”
这两位泰斗的话,就像是两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白云祥最后的那点心理防线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穷苦的族人为了生存和利益背叛了他,这是在根基上挖断了他的路。
而牛老先生和方丈的公开表态,则是彻底剥夺了他之前在报纸上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道德高地。
现在,他不再是捍卫孝道的英雄,而是一个自私自利、阻挠民生大计的千古罪人。如果他再敢阻拦,不用李枭开枪,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白家淹死。
李枭站在牛老先生身后,看着摇摇欲坠的白云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不用一枪一弹,把敌人内部的阶级矛盾引爆,再用更高的道德权威压垮对手的心理防线。
“太爷……咱们……退吧。”管家扶着摇摇欲坠的白云祥,哭着劝道。
“罢了……罢了……”
白云祥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扔掉手里的拐杖,颓然地跌坐在雪地里,看着那些被族人遗弃的祖宗牌位,老泪纵横。
“天意不可违,大势不可挡啊……”
半个小时后。
白云祥在几个家丁的搀扶下,黯然退出了白家塬。剩下的几个死忠家丁,也灰溜溜地把祖宗牌位收进了箱子里,搬回了祠堂。
这场护坟抗议,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戏剧性,但也极其符合人性的方式,土崩瓦解。
李枭站在白家塬的高坡上,脚下是冻硬的黄土。
他转过头,看着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李仪祉。
“李先生,障碍扫清了。”
李枭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雷厉风行的军阀本色。
“您的推土机和炸药包,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这白家塬上,被炸开一道口子!”
“是!督军!”
李仪祉眼含热泪,猛地一挥手,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
“工程兵!准备爆破!”
十分钟后。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打破了关中平原初冬的宁静。几百斤黄色炸药,将阻挡在引泾工程前方最坚固的黄土高坡,彻底炸成了一片漫天飞舞的尘埃。
那条象征着生命和希望的水渠,终于越过了最后的障碍,向着广袤的关中平原延伸而去。
李枭站在吉普车旁,看着那漫天的黄土,掸了掸军大衣上的灰尘。
虎子在旁边由衷地感叹道,“师长,您这招真是绝了,没费一颗子弹,就把这老顽固给收拾得服服帖帖。这脑子里的仗,比枪炮还厉害。”
“杀人容易,诛心难。治理一个天下,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