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学生证。”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
那是弹幕老爷打赏给他的,是真的哥大学生证,就是照片被林安换成了自己的,塑封膜重新压过,即便是细看,也根本看不出破绽。
科斯特洛接过学生证,就着路灯的光看了看,照片上的人就是眼前这张脸。名字写着“林安”,学号一长串,有效期到2010年。
另一个警察,端着咖啡杯的那位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达内尔身上。
“他也是哥大的?”
达内尔站直了,双手叉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但他那张38岁的脸和一身街头感十足的卫衣、工装裤,跟“哥大学生”这四个字隔着整个哈德逊河。
“不,警官。”
林安替他说了。
“这位是我雇佣的向导。”
他耸了耸肩。
“纽约的出租车不太便宜,所以,我让他骑自行车送我回去。”
科斯特洛把学生证还给他,又看了达内尔一眼。
“行吧。”
他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朝自行车挥了一下。
“注意安全,你小子别骑太快把人给摔了。”
“谢谢您,警官。”
林安微微欠身。
“祝您今晚值班愉快。”
科斯特洛已经转身走向警车了。
达内尔跨上自行车,林安重新坐到后座,二八大杠的轮胎重新碾上柏油路,速度从零瞬间拉满。
这是一个有惊无险的小插曲,靠着林安的脸,路上的警察们都放过长着黑老大脸的达内尔。
纽约的2009年,这是一个对有色人种最不友好的时间段,这个时候的纽约警察正在执行由纽约州的州长签署,纽约市长强力推行的拦截搜身的政策。
这段时间内,单独出门的倪哥是最危险的,纽约警察看到后大概率会让他停下来,然后进行搜身。
在这个过程中,倪哥要是配合,警察就简单羞辱一番,确定证件没问题、人也没有犯罪记录后,就把人放了。
倪哥要是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抵触不配合,甚至有犯罪记录,那就轻则一顿毒打,重则重金属中毒,死了也是白死。
这个时候的美国,因为奥巴马的上台,以及一些特别的原因,黑人政治正确已经出现了,但是影响力并不大,白人至上的观念还是坚如磐石。
所以,被打死的有色人种的家属想要赔偿的话,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没有林安带着的话,达内尔是不敢晚上出门的。
……
自行车驶过皇后区大桥,曼哈顿的天际线在眼前展开。
帝国大厦的尖顶亮着白色的灯,克莱斯勒大厦的银色尖顶在夜色中反射着路灯的光,再往南,世贸中心的位置还是一片黑暗,那个缺口像被谁挖掉了一块,三年了还没长好。
但百老汇大道不在乎这些。
凌晨十二点刚过,这条贯穿曼哈顿的大动脉还醒着。
剧院区的霓虹灯还在闪,巨幅的百老汇音乐剧海报从楼面上垂下来,《芝加哥》《狮子王》《歌剧魅影》……那些金色的字体和光鲜的剧照在夜色中亮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时代广场的电子屏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
可口可乐的广告、三星的屏幕、纳斯达克的股票指数,红的蓝的绿的,一层叠一层,把光泼到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
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街头艺人还在营业……一个扮成自由女神的女人站在台阶上,绿色的袍子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一个黑人小伙子在用手套翻着迈克尔·杰克逊的舞步,帽子伸出来等着游客扔钱。
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黄色的车身上映着广告牌的光,像流动的琥珀。穿着西装的男女从剧院里出来,女人踩着高跟鞋,男人松了领带,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等车,嘴里还在讨论刚才的剧情。
一家意大利餐厅的门口还排着队,玻璃窗后面是白色的桌布和红色的蜡烛,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行。
隔壁的酒吧门口站着一个穿皮夹克的光头壮汉,双手交叉抱胸,门缝里透出低沉的电子音乐和模糊的笑声。
再往北,过了时代广场,灯光渐渐暗了一些,但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少。
一家星巴克还开着,里面坐着几个对着笔记本电脑的人,杯子里不知道是第几杯咖啡。
一个流浪汉蜷缩在星巴克门外的通风口上,裹着一张脏兮兮的毯子,身下垫着硬纸板,旁边的纸杯里零散地躺着几个硬币。
林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弹幕在他面前刷着。
林安把目光收回来。
他想起了牙买加社区。那些排在教堂门口等食物的人,那些瘦得颧骨突出的脸,那些裹着破毯子睡在废弃商店门口的影子。
老乔,那个在地下室里对着未来的希望露出笑容的老头,还有那些更年轻的,更绝望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光的人。
百老汇的灯光照不到牙买加。
牙买加的黑暗也吞不掉百老汇的光。
它们共享同一座城市,却像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