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很久,走到了一条大河边。河很宽,一眼望不到对岸。河水湍急,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像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
她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忽然想起了淇水。
淇水没有这么宽,也没有这么急。淇水平缓而温柔,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着流向远方。淇水边有桃林,春天的时候桃花盛开,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风过时落英缤纷,美得不似人间。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中,似乎有桃花的香气。
六
秦朝只存在了十五年。
十五年,在柳如烟的漫长生命中,只是一瞬间。但她看着这个庞大的帝国从建立到崩塌,心中还是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秦始皇死了,秦二世即位,天下大乱。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六国贵族纷纷复国,刘邦、项羽逐鹿中原。咸阳城被攻破,阿房宫被烧毁,大火烧了三个月,将这座曾经辉煌的都城变成了一片废墟。
柳如烟站在废墟上,看着还在冒烟的残垣断壁,想起了鹿台。
鹿台也是这样烧掉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九重宫阙化为灰烬,摘星楼变成了一堆焦木。她抱着帝辛,在火海中行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她走出了火海,帝辛也走出了火海。但他们走出的,是一个王朝的终结,也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如今,又一个王朝终结了。
历史总是在重复。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她转身,离开了咸阳,继续向南走。
走过秦岭,走过巴山,走过蜀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她不怕,她走了太多的路,爬了太多的山,走了太多的桥,早已习惯了。
有一天,她走到了一个叫“成都”的地方。
成都是蜀地的中心,繁华而安逸,与北方的战乱形成鲜明的对比。街上的人们悠闲地走着,茶馆里坐满了人,摆龙门阵的、听戏的、打麻将的,热闹得很。
柳如烟在一家茶馆里坐下,要了一碗茶,慢慢地喝着。茶馆里有一个说书人,正在讲刘邦斩白蛇起义的故事。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听众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柳如烟听着,嘴角也勾起了一丝笑。
“姑娘,你一个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柳如烟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坐在邻桌,正看着她。男子二十来岁,面容俊朗,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
“一个人。”柳如烟说。
男子合上折扇,站起身,走到她桌边:“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请便。”
男子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碗茶,喝了一口,说:“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
“从哪里来?”
“北方。”
男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着柳如烟手腕上的玉环,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姑娘手腕上戴的是什么?”他问。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玉环,微微一笑:“一个故人送的。”
“什么样的故人?”
柳如烟想了想,说:“一个很重要的故人。”
男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但很快消失了。
“姑娘,”他说,“你信缘分吗?”
柳如烟看着他,心中微微一震。
“信。”她说。
男子笑了,笑容像春天的阳光。
“我也信。”他说。
七
男子叫司马相如,是成都本地人,以辞赋闻名。他年轻有为,才华横溢,但性格放荡不羁,不喜欢受约束。他听说柳如烟从北方来,便邀请她在成都多住几日,带她四处走走。
柳如烟答应了。
司马相如带她去了青城山,看了道观和古树;带她去了都江堰,看了李冰父子修建的水利工程;带她去了锦里,吃了各种小吃。柳如烟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像一个人——不是长相像,而是气质像。那种聪明、自信、不甘平凡的气质,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司马公子,”有一天,她问他,“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司马相如想了想,说:“写一篇流传千古的辞赋。”
“然后呢?”
“然后?”司马相如笑了,“然后就够了。人这一辈子,能留下一点东西,就不算白活。”
柳如烟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你一定能做到的。”她说。
司马相如看着她,忽然问:“柳姑娘,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找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司马相如看着她,眼中满是疑惑,但没有再问。
两人在成都住了几个月。柳如烟觉得,这是她这几百年来,最安心的几个月。不是因为司马相如,而是因为成都本身。这座城市有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让人忘记烦恼,忘记忧愁,忘记过去和未来。
但安心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有一天,司马相如告诉她,他要离开成都了。
“去哪里?”柳如烟问。
“长安。”司马相如说,“皇帝召见我,要我去做官。”
柳如烟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你会回来吗?”她问。
司马相如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不会。”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司马相如走的那天,柳如烟送他到城门口。他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新衣,意气风发。他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笑着说:“柳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柳如烟说。
他策马而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柳如烟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后会无期。”她轻声说。
她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八
又过了很多年。
汉朝建立了,又衰落了。三国鼎立,两晋更迭,五胡乱华,南北朝对峙。柳如烟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无数人的生命。
她不再停留在一个地方太久。她走过北方,走过南方,走过西域,走过大海。她见过沙漠中的绿洲,见过雪山上的莲花,见过海底的珊瑚。她见过太多太多,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她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人。
有时候她会想,也许他根本就不存在。也许他只是她想象出来的一个人,一个她渴望了太久、以至于以为真实存在的幻影。但手腕上的玉环告诉她,他是真实的。因为玉环是真实的,温润的,沉甸甸的,就戴在她的手腕上。
有一天,她走到了一个叫“洛阳”的地方。
洛阳是北魏的都城,繁华而热闹。街上行人如织,商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柳如烟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她扶住旁边的墙壁,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
“姑娘,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从身边传来。
柳如烟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她面前。女子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面容清秀,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葡萄。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枝桃花。
“没事。”柳如烟说,“就是有点头晕。”
女子扶着她,在路边坐下,从篮子里拿出一壶水,递给她:“喝点水吧。”
柳如烟接过水壶,喝了几口,感觉好了一些。
“谢谢你。”她说。
女子笑了笑,笑容像春天的桃花:“不用谢。姑娘一个人吗?”
“一个人。”
“从哪里来?”
柳如烟想了想:“很远的地方。”
女子看着她,眼中满是好奇:“姑娘看起来很年轻,但说话的语气,像是一个老人家。”
柳如烟笑了:“也许我就是一个老人家。”
女子也笑了,笑声清脆如银铃。
“姑娘叫什么名字?”柳如烟问。
“我叫花木兰。”女子说。
柳如烟看着她,心中微微一震。花木兰,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传说中有一个女子,代父从军,征战沙场,屡立战功,最后凯旋而归。她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没想到传说中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你就是那个花木兰?”柳如烟问。
花木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是花木兰,但不是传说中那个。传说中那个,是我的姑奶奶。”
柳如烟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你姑奶奶是个了不起的人。”她说。
花木兰笑了:“是啊。我也想像她一样,做一个了不起的人。”
“你想做什么?”
花木兰想了想,说:“我想读书,想写字,想做一个有学问的人。可是……可是女孩子不能读书。”
柳如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渴望和不甘,心中忽然想起了自己。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渴望做一些别人觉得她不该做的事。修炼、化形、入世、爱人——每一件事,都有人告诉她“不该”。但她做了,因为她想做。
“花木兰,”她说,“不要让别人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想读书,就去读。没有人能阻止你。”
花木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道光。
“姑娘,”她说,“你是什么人?”
柳如烟微微一笑:“一个路过的人。”
她从手腕上取下一枚玉环,递给花木兰:“这个送给你。戴着它,它会保佑你。”
花木兰看着手中的玉环,玉质温润,虽然布满裂纹,但很好看。她摇了摇头:“使不得,使不得。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柳如烟将玉环塞进她手里:“拿着吧。我不缺这个。”
花木兰看着手中的玉环,眼眶红了。她拉着柳如烟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姑娘,你真好。”
柳如烟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转身离去。
“姑娘!”花木兰在身后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柳如烟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柳如烟。”她说。
风吹过,桃花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像一场粉色的雪。
花木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久久没有动。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环。玉环的内壁上,刻着两个字。
一个是“受”。
一个是“烟”。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九
柳如烟继续走。
她走过隋朝,走过唐朝,走过五代十国。她见过贞观之治的繁华,见过开元盛世的辉煌,见过安史之乱的动荡,见过黄巢起义的血腥。她见过太多太多,多到她开始觉得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