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他看着阿烟,觉得她不像一个普通人,更像一个……一个经历过很多、懂得很多、却依然温柔的人。
那天晚上,陈生睡在灶房里,阿烟和老婆婆睡在里屋。半夜里,陈生被一阵低低的哭声惊醒。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哭声是从里屋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起身,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阿烟姑娘,你没事吧?”
哭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阿烟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没事,”她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阿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梦见了一个人。”
陈生看着她,没有追问。他只是说:“我去给你倒碗水。”
他转身去了厨房,倒了一碗水端回来。阿烟接过碗,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陈公子,”她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陈生想了想,说:“也许去另一个世界。也许变成星星,挂在天空上。”
阿烟看着天上的星星,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等的那个人还没有来,她该怎么办?”
陈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悲伤和期待,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那就继续等。”他说,“等到他来为止。”
阿烟转过头来,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谢你。”她说。
四
第二天一早,两人告别了老婆婆,继续赶路。
走了三天,他们来到了楚地的边境。这里有一座小城,城墙不高,但很结实,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检查来往的行人。
“站住。”一个士兵拦住了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陈生从袖中取出路引,递给士兵:“从陈国来,去岳麓书院。”
士兵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陈生和阿烟,目光在阿烟身上停留了一瞬,皱了皱眉。
“她是谁?”
“我的同伴。”陈生说。
“什么关系?”
“朋友。”
士兵盯着阿烟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阿烟低着头,没有看他。
“走吧。”士兵终于放行,将路引还给陈生。
两人快步走进城门,消失在人群中。
阿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士兵还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方向,眼神中满是疑惑。
“阿烟姑娘,怎么了?”陈生问。
阿烟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两人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女人,给他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
晚上,陈生在房间里看书,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声闷响。他放下书,走到隔壁门口,敲了敲门。
“阿烟姑娘?”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回应。他推了推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窗户大开着,夜风吹进来,将桌上的灯吹得忽明忽暗。
陈生走到窗前,向外看去。窗外是一条小巷,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正要转身,忽然看见巷子深处有一点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又像星星。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灯,走出房间,下了楼,来到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头顶是一线天。他举着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他在巷子的尽头看到了阿烟。
阿烟站在一面墙前,手里拿着那枚玉环,玉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阿烟姑娘?”陈生轻声唤她。
阿烟睁开眼睛,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盏灯。
“陈公子,”她说,“你来了。”
陈生走到她身边,看着她面前的那面墙。墙是青砖砌的,很旧了,上面长满了青苔,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这面墙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阿烟摇了摇头:“没有问题。是墙后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阿烟没有回答,只是将玉环贴在墙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将玉环收回手腕上。
“走吧。”她说,“这里没有什么。”
陈生看着她,满腹疑惑,但没有再问。
两人回到客栈,各自回了房间。陈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阿烟有什么事瞒着他,但他又不敢问,怕问了,她就会走。
他不想让她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他对她一无所知——不知道她从哪来,不知道她要去哪,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但他就是不想让她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回家。
“我这是怎么了?”他自言自语。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将银白色的光芒洒进房间。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阿烟说的那个故事——大王和狐妖的故事。
“如果那个故事是真的,”他想,“那该多好。”
他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他看见了一片桃林,花开如云,漫无边际。他站在桃林中,脚下是松软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远处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花丛中若隐若现。
他走过去,想要看清那个人是谁。但他走一步,那个人就退一步,怎么也追不上。
“你是谁?”他喊道。
那个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是阿烟。
她穿着一身白衣,长发如瀑,面容绝美。她看着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消失在花丛中。
“阿烟!”他喊道,追了上去。
但桃林忽然消失了,他站在一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阿烟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唱歌。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听着那歌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悲伤,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五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继续赶路。
穿过楚地,进入吴越。吴越的水乡很美,河道纵横,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像一幅水墨画。陈生看着这些风景,心中感慨万千。他从小在北方长大,看惯了黄土和风沙,从未见过这么温柔的地方。
“阿烟姑娘,你以前来过这里吗?”他问。
阿烟点了点头:“来过。很久以前。”
“多久以前?”
阿烟想了想:“很久很久。久到我记不清了。”
陈生看着她,觉得她说的“很久很久”,可能真的是很久很久。
他们在一座小镇上住了几天。小镇临河而建,家家户户门前都停着一艘小船,出门就摇橹,像鱼儿在水中游。陈生租了一艘小船,带着阿烟在河道上划了一整天。两岸的风景慢慢地往后退,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陈公子,”阿烟坐在船头,手伸进水里,拨弄着水花,“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陈生正在划船,闻言想了想,说:“为了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那你找到了吗?”
陈生摇了摇头:“还没有。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到。”
阿烟看着他,微微一笑:“也许你已经找到了,只是你不知道。”
陈生不解地看着她。
阿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水中的倒影。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还有鱼儿游来游去。她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陈公子,”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又讲故事?”陈生笑了,“你好像有很多故事。”
阿烟也笑了:“是啊,活得太久,故事就多了。”
“好,你讲。”
阿烟看着水中的倒影,开始讲:“从前,有一只狐妖。她修炼了五百年,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世间的一切。有一天,女娲娘娘找到她,让她去迷惑一个君王,加速他的灭亡。狐妖答应了,因为她觉得,这只是一个任务,和以前的任务没有什么不同。”
陈生静静地听着。
“她去了朝歌,在一片桃林里遇见了那个君王。君王问她,你是谁?她说,路过的人。君王又问,你为什么要接近我?她说,因为好奇。”
阿烟的声音变得很轻:“但后来她发现,她不是好奇,她是……动心了。她爱上了那个君王。爱他的骄傲,爱他的孤独,爱他的固执,爱他的温柔。她知道不应该,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后来呢?”陈生问。
“后来,君王失败了,殷商亡了。狐妖用自己五百年的修为,救了君王的命。她变老了,变丑了,法力也没有了。但她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