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的呼吸停了。
不是真的停,是憋住了。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像弓弦拉到极致前的震颤。按着他的四个亲兵额头上冒出冷汗,不是因为费力,是因为他们能感觉到手下这副躯体里聚集的力量——那是疼痛转化成的本能反抗,像野兽要挣脱陷阱。
李阳第三次尝试。
这次镊子卡住了。他用力往外拔——
箭头动了。
但只动了一点点。倒钩刮过眼眶骨面,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像钝刀刮石头。
夏侯惇的喉咙深处滚出一声闷哼。那声音被木棍堵住,变成模糊的呜咽。他咬得太用力,木棍表面出现裂纹。
李阳停手。
“将军,”他说,“得一口气拔出来。慢慢来更疼。”
夏侯惇点头。汗水从他额头滚下来,流过瞎了的左眼,流过紧绷的下颌,滴在榻上。他已经说不出话。
李阳再次握住镊子。
这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保留。他用上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箭头脱离眼眶骨的瞬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撬开钉死的木板。
然后血喷了出来。
不是流,是喷。箭头的倒钩带出一块血肉和碎骨,伤口变成一个血洞。血柱窜起半尺高,溅在李阳脸上,温热,腥甜,带着一丝骨粉的涩味。
夏侯惇的身体像被雷击中一样弹起。四个亲兵用尽力气才把他按回去。木棍在他嘴里断裂——不是裂开,是断成三截。中间一截掉在地上,两端还咬在牙关里。
白烟冒起来。皮肉烧焦的味道瞬间充满军帐,像烤糊的肉,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甜腥。那是蛋白质碳化的味道。
夏侯惇的身体再次绷紧。这次不是弹起,是全身肌肉同时痉挛。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每一根弦都在颤抖。他的手指抠进木榻边缘,指甲崩裂,血从指缝渗出来。
但他还是没叫。
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野兽濒死前的低吼。压抑,深沉,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李阳的手很稳。
他必须稳。刀尖沿着伤口边缘移动,把每一处可能溃烂的组织都烫灼一遍。这是一个精细活——烫得太浅,烂肉清不干净;烫得太深,会伤到健康组织。他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
可他的注意力总被夏侯惇分散。
他能看到夏侯惇的眼球在充血。眼白变成红色,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他能看到夏侯惇的牙龈在出血——咬木棍太用力,牙龈被木刺划破,血混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能看到夏侯惇的汗水,不是滴,是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浸透了身下的三层被褥。
这就是无麻醉的手术,对于伤者和医者都是噩梦般的体验。
这就是公元二世纪的外科。
李阳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医学院看过的一部纪录片,讲的是南北战争时期的外科手术。那时候也没有麻药,伤员被按在桌子上,医生用锯子截肢,伤员惨叫到昏厥。当时他觉得那只是历史,离自己很远。
现在他就在历史里。
刀尖终于移开。
伤口表面覆盖着一层焦黑的痂。血止住了,至少暂时止住了。李阳扔掉烧红的刀,刀落在水盆里,发出“嗤”的声响,冒起一股白汽。
“缝合。”他说。
羊肠线是提前准备好的。用羊的小肠黏膜制成,细,韧,能被人体吸收。针是普通的缝衣针,在火上烧过就算消毒。
李阳穿好线,针尖刺进眼眶周围的皮肉。
第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