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配大人知您忙碌整日,特命在下送些吃食过来。”周明将食盒放在李阳身旁的石头上,掀开盒盖。上层是一碗还温热的粟米饭,下层有一碟腌菜、几片腊肉,甚至还有一小壶酒。
李阳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多谢审配大人关怀。”审配字正南,袁绍麾下首席谋士之一,主管粮草军纪,素以严苛著称。此刻乌巢新败,军心惶惶,他竟会派人给一个普通医官送饭,其中深意令人琢磨。
周明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李阳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压低声音道:“李医官,乌巢失守之事,您如何看?”
李阳心中警铃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筷子慢慢吃饭:“在下只是一介医官,治病救人尚可,军国大事岂敢妄议。”
周明笑了笑,眼神在火光中闪烁:“许攸叛投曹操,献计火烧乌巢,这事您想必已听说了?”
“营中传遍了。”李阳点头,夹起一片腊肉。肉很咸,是军中常见的储备粮。
周明沉默片刻,忽然将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审配大人让在下问问您,许攸此前常来医营探望其侄,可曾与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李阳心中雪亮。审配与许攸不和在袁绍军中早已不是秘密。许攸贪财,审配刚直,二人多次在袁绍面前争执。如今许攸叛变,审配必然急于清查与其有牵连者,既可铲除异己,又能向袁绍表忠。
“许攸大人的侄子许康在三月前中箭受伤,伤及肺腑,许攸大人曾来探望过三四次。”李阳放下筷子,平静回答,“每次只是询问伤情,叮嘱好生照料,并未多言其他。”
周明盯着李阳的眼睛,似要从中找出破绽。李阳坦然地与他对视,目光清澈。良久,周明缓缓靠回原处,又问:“那您当时可曾察觉许攸有何异样?”
“异样?”李阳作思索状,“许攸大人确曾流露过对袁公的不满,抱怨赏罚不公、谋略不用。但在下以为那不过是文人相轻、牢骚之语,万万没想到他会叛投曹营。”
这回答半真半假。许攸的怨气军中皆知,李阳只是将其复述出来,既显得坦诚,又撇清了自己。
周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审配大人还要在下转告,多谢您救了王副将。袁公那边,大人会为您美言几句。”
“多谢审配大人抬爱。”李阳起身拱手。
周明离去后,李阳缓缓坐下,长舒一口气。食盒中的饭菜已凉,他却再无胃口。审配生性多疑,绝不会因一次问答就完全放心。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阳便被传令兵叫到中军大帐。
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袁绍端坐主位,一身玄甲未卸,眼窝深陷,面色阴沉如暴雨前的天空。这位昔日的“四世三公”、河北霸主,此刻虽竭力维持威严,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左右两侧,谋士郭图、逢纪、审配等人垂首而立,武将张郃、高览、蒋奇等按剑肃立,帐中静得能听到火盆中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李阳躬身行礼后,默默退到帐角阴影处,低头盯着地面,不敢直视袁绍。
“乌巢失守,粮草尽焚。”袁绍的声音沙哑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军尚有十万之众,然粮秣只够三日之用。诸位……可有良策?”
帐中一片死寂,只闻帐外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