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被安排在石案侧席,执记司黑衣弟子坐在他对面,镜卷摊开,银丝边微微发亮。江砚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不只是纸上的字,还是镜卷里的影。影一入镜,就再难抹除。
老吏亲手解开封带,封带上的锁纹游走一圈,确认未破,才掀开册页。册页纸色发灰,纸边嵌着银线,触之冰冷。每一页最上方都盖着极淡的“总印登记”暗章,像宗门把手按在纸上,随时准备追责。
江砚按规制先写“核簿倒查记录”页头:时间、地点、参与人、原册编号、封带编号、解封监证人、镜卷编号。写完,笔尖才落到第一条登记上。
前十几页都是规矩的样子:用印人名牒号、用印事由、负责人签押、掌印人签押、归还时间、核验符纹。每一格都满,满得像墙。
直到翻到一页中段,老吏的指尖停住。
那一行很短,却刺眼:用印事由“北廊巡线临时调配”,用印类型“总印”,用印人名牒号是一串外门编号,负责人签押栏——空白。掌印人签押栏——只有半枚符印,像按到一半就被人抽走了手。归还时间栏——空白。核验符纹栏——“紧急,免核验”。
老吏的指腹在“免核验”三字上轻轻一压,纸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起点之一。”
红袍随侍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日期?”
老吏把日期念出,声音像铁锈:“三月前,丁亥日,酉时二刻。”
江砚心里一沉。
三月前正是模板开始“成型”的窗口。那时外圈还没有观序台这次符牌异动,执律堂也还没封控。换句话说,模板不是为了遮这一次案子才出现,它更像是为了“长期可用”而被提前种下。
江砚按规制落笔,只写事实,不写判断:
【外门执事组总印登记册:丁亥日酉时二刻,事由“北廊巡线临时调配”,总印用印记录出现负责人签押空白、掌印符印半留、归还时间空白、核验栏注明“紧急免核验”。符合模板判定条件。】
执记司黑衣弟子在镜卷上落下一个细小的红点,红点并非血色,而是像干涸的朱砂。红点落下就不再动,代表“已入影”。
老吏没有停,继续翻。第二册是监库总印登记册。第三册是器作房纹贴领用登记册。三册之间的空白模板像会相互呼应——只要你找到了第一处,后面就会像蛇沿着气味爬出来,一节一节露出身子。
果然,监库总印登记册里,在丁亥日后第三天,出现同样的空白模板:事由“旧钥匣检视归档”,负责人签押空白,回收空白,备注紧急,免核验。那一行甚至更“干净”,干净得不像疏漏,像按着模板抄写。
器作房纹贴领用登记册里,在丁亥日后第七天,出现“银纹贴片(窄)”领用记录:领用符印半留,负责人签押空白,回收空白,备注“紧急差事”。备注末尾竟压着一个极淡的“北”字篆形暗记,像有人故意用指腹在未干的墨上轻轻抹了一下。
红袍随侍的指尖在那“北”字暗记上停了停,没有说话,只对老吏道:“掌印人是谁?”
老吏摇头,嗓音发哑:“掌印符印半留,看不全。要从掌印名牒册里比对符印纹路残缺形,才能锁定。比对耗时。”
长老令里写的是半个时辰内要“模板起点”初报,不是要全名。能在半个时辰内交出“起点窗口”与“涉及体系”,已经足够让听序厅把封控收紧。
红袍随侍迅速做了决断:“先交初报:起点窗口、涉及三体系、关键事由皆含‘北廊’或‘旧钥’或‘纹贴’。掌印符印残缺形另做密项,交执记司后续比对。”
江砚继续写,每条都短,短到只剩可以被复核的骨架。写到器作房纹贴那条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忽然意识到:模板起点最早出现在外门执事组总印登记册,事由就是“北廊巡线临时调配”。这意味着“北廊巡线”并不是霍雍那一次被人临时写上去的遮羞布,而是模板最初的壳。有人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用“北廊巡线”做挡箭牌,用总印压掉个人签押,用紧急压掉核验,用空白压掉回收,用半留符印压掉掌印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