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手里的大前门,任凭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这才缓缓吐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头西伯利亚老狐狸在放屁。
百来万美金的交易,连盖着什么货都不验就往专列上装?骗鬼呢。
但赵山河压根没打算拆穿。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瘫在泥水里的李德福,脑子里冷冷地盘算着三笔极其凶险的账。
第一笔账,是时间。这也是最让他后背发凉的一点。
他昨天晚上才在家里点头,答应接下红星厂这一摊子事。可李德福这帮人,竟然能提前几天得到消息,提前几天焊好那些假空壳子,然后放火掉包。
这说明什么?说明市局或者更上面有内鬼,而且级别极高,比他知道得还早!李德福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的马前卒,真正的大老虎还舒舒服服地藏在暗处。
第二笔账,是局面。
赵山河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几个端着枪的铁路巡警和远处的调度塔。看看这座北郊货运站,从门卫放行、起重机调度到带枪巡警护航,全都是一路绿灯。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网和保护伞,大得骇人听闻。
如果今晚他图一时痛快,强行扣下享有外交豁免权的苏联大鳄,把跨国走私的盖子彻底捅破,这帮利益集团绝对会狗急跳墙疯狂反扑。到时候,把他推上位的李局长,瞬间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政治死局。
既然老毛子主动让出了这批货,还顺手帮他把李德福死死踩进了泥里,这个现成的台阶,他赵山河没理由不接。
更何况,留着这条线,以后红星厂真要搞轻工业出口,用得着这个老毛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那是自然。”
赵山河嘴角再次扬起笑意,他走上前,无比自然地拍了拍伊万诺夫那件考究的呢子大衣,“伊万老兄的信誉,我当然是信得过的。这都是这个老王八蛋财迷心窍连咱们苏联外宾都敢蒙骗。”
这句话一出,伊万诺夫紧绷的后背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和远东那条走私线,今天算是彻底保住了。
眼前这个可怕的中国人,给了他一个最体面的台阶。
“赵!你是个真正睿智的厂长!”
伊万诺夫极其上道地接了一句,顺势重重地拥抱了一下赵山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下次回林子,我一定带几箱最正宗的列宁格勒伏特加去看你。”